父亲的人生智慧

本文转自：三明日报

●陈秀概/讲述 林生钟/整理

人们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父亲因年事高，身体行动不便，我便和兄弟轮流照顾，因此有机会听老人聊家常。

有一次，父亲突然抱怨，说我二哥每天只送饭给他吃，心却没在他身上，这种行为如同在养牲畜。父亲说：“名义上是特地从外地赶回来陪我，但我吃饭快或者慢、衣角有否被尿滴湿了？都没关心，这样做事情表里不一，只是应付，是不可取的。”短短几句话让我们深受启发。

父亲今年92岁，出生时，算命先生说他命带贵气，长大后定会出远门做大事情，我奶奶听了很高兴。4岁那年，父亲和他的兄长到邻村的外婆家里做客，因村人赌博分赃不均引发械斗，请来了土匪插手，兄弟俩被土匪绑了。土匪头子放出狠话，要我们家交上160个大洋才能够赎回。我奶奶着急筹钱，让亲人帮忙去赎两个儿子，恰好路上遇到红军把土匪打退了。

那个年代不太平，老百姓经常要躲避白军和土匪。父亲说，他时常在夜里被母亲叫醒，避灾去。

父亲6岁时，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去世了，家里的重担都落到了我奶奶一个人身上。奶奶因为算命先生先前的一句“孩子做大事出远门”的话，很是担心，于是给我年幼的父亲打耳钉。民间传说“一贱破九贵”，男孩子被打了耳钉就破掉了贵气。奶奶希望儿子长留在身边。

时局稍稳，奶奶送我父亲和大伯去上学，平时上公校，寒暑假上私塾。我父亲小学毕业，到大田一中上了一年初中后被奶奶留在家里放羊、做简单的农活，以缓解家庭负担。农闲时，父亲找他的小学老师学下象棋和练习书写毛笔字。当时，村里上过学的人不多，父亲才13岁就被长辈们推荐做礼生，参加宗祠的祭祀活动。后来，族亲们有红白事，都找父亲去帮忙处理，直至85岁高龄退休。我为自己有这么能干的父亲感到自豪。

父亲在闲聊中对我说，亲人间矛盾纠纷、分家产等琐事，如果完全按常理进行处理，是无法得到及时解决的，这样久拖不决反而会加深彼此的伤害。父亲的话蕴含着深刻的生活经验和处世之道。

父亲14岁那年冬天，在村里的凌云桥遇到了一个名叫官令的安溪籍乞丐，他把官令接到自家土楼住下。这位乞丐是父亲的人生导师，他把自己对《千字文》的理解全教给了我父亲。两年后，我奶奶也去世了，家里剩下我的父亲和我的伯父、姑姑，三个人相依为命。16岁的年纪，生活自理不易，父亲之所以有强大的内心，源于那位乞丐传授给他的关于《千字文》蕴含的人生智慧。

村里一位老奶奶的孩子比较折腾，在外地离婚了，并因山场纠纷入狱，父亲受老奶奶之托，帮她和儿子保持书信联络。我们曾经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告诉我，在别人困难时，要伸手帮一把，帮他们通信，不仅传递了亲情也能教化孩子。

我们家有三处祖产，即宗族传下来的书院、第12世祖的祖屋、我现在的住处。家族没落，书院后来失管了，许多藏书被村里的孩童拿走或烧毁，房屋也倒塌了；祖屋由我奶奶借给他人居住，20世纪90年代，政府确立宅基地产权，我父亲的堂兄把它占为己有。“这是对祖上的不尊。”父亲为此徒步到县城档案馆查资料、上法庭……

我现在居住的地方，之前有一口池塘，后因生产队晒谷子需要场地，把池塘填埋了做成晒谷场。到了分田到户后，生产队解散，晒谷场被闲置。我父亲挨家挨户找社员签字，得到了村民们支持，让其物归原主。对此，父亲念念不忘，表达出对邻里的友善感恩。

“为了让邻居的拖拉机能开到家里去，您可以把我们家房子后面的30多平方米土地让出来，却为何对三处老宅的产权如此坚持？就算这些房屋都在，现在让我们去修缮都是件困难事。”我对父亲执着于三处老宅的产权问题感到困惑，老人回答：“让与不让是有原则性的区分，人生所有得失，不得背离自然其道！”我被父亲给怼了回来。父亲用他的阅历来教育我们，他的爱让我们的生命得以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