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你要一直跑

本文转自：太原日报 杨 遥

我出生于阳历1975年末。父亲讲过，生下我时，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但马上要过阳历年了，赶紧给我上户，领上了当年的布票。从阴历来说，是1975年11月底，也算兔子尾巴了。

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大杂院，前后三进院住着十几户人家，我们住在最外面一进，有五六户。正面一户人家养了几只兔子，在玩具匮乏的童年，这些嘴唇红红、耳朵长长、机敏可爱的兔子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想和它们玩，但总是被邻居阻拦，说兔子不是玩的！不是玩的，就是吃的了！但我从来没有闻到过兔肉的香味儿，后来从大人口中隐隐约约得知那些兔子卖了钱了，从此我便觉得兔子能带来钱。

等到读了书，学到些关于兔子的成语，比如龟兔赛跑、守株待兔；还有歇后语，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好像兔子都爱耍“小聪明”，或者比较傻。我便常常想，我若是和乌龟赛跑的那只兔子，一定不会中途歇息，怎么也要跑到终点，取得胜利后再休息。我若是生活在农田里的兔子，才不会傻到撞死在树桩上，一定要看清前面的路。再说它的尾巴，长不长不由自己呀，猪呀、鸡呀尾巴都不长，为啥就逮住兔子说事？随着年龄增长，知道这不过是借事说事，但为啥拿兔子说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我想大概因为兔子长得机敏可爱，又没有尖牙利齿，人们喜欢它，它又不会威胁人吧。

上了小学，一到冬天，草木萧条。每到下雪后，我们经常去村子的河边玩。那儿有一片荒草滩，走在里面，猛不防前面就会蹿出一只野兔。那时我们兴奋极了，一起高声呐喊着去追赶野兔，但只追上一截儿，野兔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串串雪白的爪子印。虽然一次也没有追到过兔子，我们却乐此不疲，只要出现野兔，就会去追，追赶野兔的过程给我们带来了想象不到的快乐。我后来想，那应该是自由和野性给我们带来的快乐。

有一年，我的一位极其勤劳的姨哥养起兔子，大概有几十只，圈在一个废弃的猪圈里，我想他是觉得养兔子比养猪赚钱。猪圈地上到处是兔子刨的窟窿，臭烘烘的，随处可见兔子嚼剩下的菜叶子和粪便。我在他家住了几天，姨哥没有给我吃一只兔子。我明白他的这些兔子也是用来卖钱的。那次，我没有感觉到兔子可爱。

大学毕业，在老家镇上当老师。镇上有两家小饭店，一家饭店有个招牌菜是炖野兔，好像一只才15元。大冬天，叫上三五个好朋友，热气腾腾地围坐在一起，来一只炖野兔，再要上两个下酒菜，谈理想，谈未来，颇有种幸福的感觉。我喜欢上了吃炖野兔。我的一位同事告诉我，他们村有个人很会捕兔子，捕好的兔子处理干净一只才10元钱，我便托他买两只。一个星期天，我还在睡觉，同事就吆喝我，兔子弄来了！我睁开睡眼蒙眬的眼睛，眼前是两只兔子。母亲说，你看人家多勤快！后来我这位同事改了行，先当党委秘书，后来成了乡人大主任。我买来的这两只兔子怎样吃的，竟完全想不起来了，但同事的勤快永远记住了。

到县里工作之后，新来了一位县委书记，大力推广獭兔养殖。我们每次到招待所陪客人吃饭，每桌上面肯定要上一盘烤獭兔肉。原来獭兔养大之后，皮子卖了，剩下的肉处理不了，便卖到县委招待所。想到一只只兔子被剥了皮，卖到皮草加工厂，肉还被人吃了，我再也吃不出兔肉的香味儿了，想起自己属兔，隐隐感觉不舒服。

女儿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领她到狗市玩，居然有人卖宠物——熊猫兔。那是一种极其可爱的兔子，全身雪白，头上有两个像熊猫那样的漂亮黑圆圈，憨憨地吃着一块胡萝卜。女儿想要它，可我们当时租住在一套不大的楼房里，没地方养。卖宠物人保证说，熊猫兔是宠物兔，长不大。相信了他的话，把兔子买回去，还买了一只小笼子。但回去之后就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兔子很乖巧，这里嗅嗅，那里闻闻，还凑到人跟前，居然一点儿也不怕人。喂了几天之后，它和我们更亲近了，经常爬到人的身上讨东西吃，有时竟然爬到头顶上，虽然有些大不敬，但我们都很喜欢它。

女儿喜欢读书，我们家里别的东西没有，就是不缺书，女儿拿起书来半懂不懂地读，我们不劝阻。没想到她竟喜欢上鲁迅的《猫和兔》和卡夫卡的《煤桶骑士》，大概这两篇小说有些像童话和寓言。那时她才七八岁，我们颇有些欣喜。

熊猫兔和我们越来越亲近，在它的头脑中，大概没有怕人的概念，我们一叫，它就跑过来，亲昵地舔人的手，然后往人身上爬。但它在不停地往大长，以前的小笼子关不住了，换了个大笼子，它还是能逃出来，乱咬东西。我们出门的时候，为了防止它逃出来，在笼盖上压上重东西，但它还能越狱而出，在家里乱啃东西，电视、冰箱、洗衣机上的线，窗帘、沙发罩子上的流苏，几乎见啥咬啥。还到处乱拉，尤其沙发，成了它最喜欢解手的地方，每天回了家就得收拾半天，还担心它咬电线触了电。实在没办法养了，便把它送到乡下父亲那里，他们有个大院子。

送去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回到乡下。熊猫兔已经快变成野兔了，看到我们就跑，身上都是土，叫它也不应，急急忙忙躲进柴房里。父亲抱怨它乱咬东西，院子里的菜被它咬得一片狼藉。去找它，不知道它钻到了哪里，怎么叫也叫不出来。

后来，我离开老家，到外地工作，便不再想这只兔子。春节回去，看到墙上挂着一张雪白的兔子皮，兔头那儿有两个黑圆圈。脊背上一阵阵发凉，感觉到做宠物的悲哀。女儿问我熊猫兔哪里去了，我告诉她跑到外面成了野兔。回到市里，女儿写了篇小文章《鲁迅先生和兔子》，发表在当地的报纸上。

从此，我们家再没养过兔子。野兔成了国家保护动物，人们不能随便捕杀了。在有些饭店，卖烤全兔，当然是人工养殖的家兔，价格也很不菲。想起兔子，总想起雪后野草丛中奔跑的野兔。

兔子，你要一直跑！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硕士。曾获“赵树理文学奖”、第九届《十月》文学奖、第十届《上海文学》奖、第四届“中骏杯”《小说选刊》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