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另一个宋朝

□庞惊涛

《天潢贵胄：宋代宗室史》作为海外中国研究丛书精选版第三辑中的代表作，无疑是很具学术创见的重要作品。作者贾志扬是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历史系教授，国际知名宋史专家。他的创见体现在他将宋代两三万名宗室子弟的名字按字母顺序编码，大大方便了研究者和普通读者理解宋代宗室世系的变化生长。

接着，我们才要谈到他对宋代研究独辟捷径的问题意识，以及基于问题意识而采取的打捞、整理和发掘行动。从他所提供的文献来看，传记、墓志和官方以及私人记录，尤其是宗室谱牒帮了他的大忙——无可否认，宋代仍是中古以来遗留文献最为完整和丰富的一个时代。另外，西语文献的突出占比，让我意识到宋和唐一样，在海外学者中享有非常高的研究地位。这也从侧面证明，“文宋”约300年的历史，因为最接近于君主立宪制以及较早开启中国资本主义萌芽而使海外研究者产生了极大的研究兴趣。

就本书的贡献而言，或许还体现在：宋代宗室史的研究是宋史研究上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掘进。由于它承上启下的作用，对明清两朝的宗室制度，都形成了非常深远的影响。同时，贾志扬对宋代宗室史的研究及其发现，使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在王朝政治外，在民族性、社会性、地理性、文化艺术性、服饰和饮食性等多方面的影响。本书对赵宋宗室的文艺修养和地方州府的关系等，有比较深入的介绍，但对建筑、服饰和饮食及宗族祭祀礼仪等还有待展开，这当然是这部试图写尽宋代宗室史的著作的一大遗憾。

本书的另一大贡献，是将赵宋宗室起源太祖《大训》的《御制玉牒派序》进行了全面展示。尽管寻找这个文献的来源并不麻烦，但取自42个字的诗文，以及用24个字母排列对应的做法，方便我们一眼就能发现和理解行辈顺序。最为重要的还在于，贾志扬将《大训》定位为开启宗室话语、将宗室发展成为历史分析的一个类别的重要文献，认为它标志着宗室观念的“分水岭”，“宗室作为中国思想风景中的社会与制度存在是宋朝的创造。”这些都是这部作品在思想性上的突破。

但本书显然还存在一些不足：如对宗室在中央、地方的为害（不单纯指供养负担）并没有进行深入揭示。尽管宋代宗室可能并不像明清两朝那样不怎么受约束，但依仗皇权鱼肉地方、霸凌弱小的案例应有不少，他们和另一个以效忠、挽救皇权和为挽救皇权而慷慨赴难以及拒不和新朝合作的示范，构成赵宋宗室的整体形象。以这个整体形象来观照，本书对前一种坏的示范的揭露是不足的。

鉴于西方学者的学术研究和写作与汉语读者客观存在的语言障碍，本书原著对宋代文献“投其所好”的翻译，显得有点多此一举。事实上，要阅读这类作品的作者，应该是不惮于这样的原文的——他应该像其他研究宋代史的中国学者那样，大胆直接地引用文献原文。

另外一点，对这样一部可能深及内闱秘辛的著作而言，其对李逢事件、泉州宗族大屠杀、赵汝愚作为宗室唯一一位宰相的政治作为、崖山国难中的宗族表现等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叙事本可以展开，以增强这类学术著作的故事性，但遗憾的是，“刚展开便收束。”这让我意识到，西方学者的学术叙事，可能过度遵从于比较呆板的学术传统，不太愿意在主线学术研究外，展开那些尽管看上去妙趣横生，但和主线叙事关系不大的支线叙事。

但本书仍然为基于宋代宗室史这样一个母题之下的众多子题，尤其是支线叙事提供了无数有价值的线头，至少，它让我们发现了另外一个视角的宋王朝。例如，关于宗室婚姻制度的，关于南渡后宗室身份确认前冒充宗室身份以获取土地、房屋和特权的，尤其是从宋初到宋末约300年间有名有姓宗室人物的宗子编码，的确为后来的严谨学术研究以及虚构的演义提供了权威的材料和有证可查的入口。

历史总是循环演进的。我在读这本著作时，总觉得北宋的开局和南宋的开局、北宋的败局和南宋的败局都存在惊人的循环演进。太祖之于高宗、太宗之于孝宗、英宗之于光宗，他们除受困于继承人问题外，还在得位时间、得位后的精神状态和政治作为上，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这个谜一般的王朝，既让人产生深入了解的兴致，又不免在深入了解后陷入新的迷局。

2023年7月28日，我在罗马回成都的航班上，自俄罗斯远东入境克拉玛依时，正在阅读此书。经过天水上空，我不禁放下这本书，透过飞机的舷窗，打量这片赵宋龙兴的土地，试图从地理气象上看到它龙兴的密码，找到它最终衰败的成因。但是，正如我在电视剧《清平乐》中听到的那首名为《苍茫》的配乐一样，我只看到一片辽阔而苍茫的大地，它们并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历史答案。或者，所有的历史答案，都隐伏在那苍茫的大地中了。

（《天潢贵胄：宋代宗室史》，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