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华的废墟

本文转自：嘉兴日报

■姚孝平

他经受了如此苦难，依然热爱生活，活得洒脱，没抑郁，这样的人我很尊敬。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天，阴冷的天空洒着小雨，乡村灰蒙蒙的。我打着伞漫无目的在乡间小路晃着，猛然瞥见不远处那个旧屋亮着微弱的灯光。

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涌上心头，脚却先我一步穿过茂密杂乱的草丛，循着依稀可见的小路，踩过几块断砖，踏在了屋檐下。屋檐下倒着一只乌黑的小凳，几只白塑料袋粘在泥地上，风一吹簌簌地抖，却始终爬不起来。

我茫然走进亮灯的房间，一个肥矮的灰色身段在一只黑乎乎的长凳前扭动，背对着我。“利华今天在家啊。”我轻轻喊了声。里面的人半扭头，回应：“阿平啊，难得见面，坐。”他点头示意我，又低头翻炒。

我坐着环视一圈，桌上杂乱横着电饭煲、碗、酒瓶。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拖鞋、农具、充电器以各种姿势散漫躺着，毫不避讳。几串瘦长的灰尘在门楣旁飘荡。

利华晃悠悠端着菜过来，一盘大蒜炒鸡蛋冒着热气。他俯身从桌底取出一桶白酒，咕咚咕咚倒满一大碗，探出头猛吸一口，再夹上一筷菜，整个脸抖动起来，皱纹麻点也一起舞动起来，堆出了一个笑脸。

他悠然喝着，和我聊着。“现在做工地，做一天算一天的钱，今天下雨难得回来。”很快，一碗酒见底了，他一仰脖子，“啊”的一声，盘子也光了。“不吃饭吗？”我看到电饭煲没亮，问。“有酒有菜就行了，一个人，简单。”他回答。

利华的脸泛起一圈红晕，他走到屋檐下，随手把那只倒了的小凳扶起，打几个嗝，一屁股坐下。屋外的雨淅淅沥沥，他看着门前荒地上的残垣断壁，那里长满了杂草，一副破败的样子。断裂的砖头瓦片经受风雨摧残，仿佛在哭泣。天暗下来了，他点了支烟，嘴里依然咀嚼。一股淡淡的烟升起，飘散开来，慢慢消失在烟雨朦胧中。

荒地上原来也是利华的家，厨房正厅都在那。那年夏天，年迈的奶奶失手把房子烧了。再前一年，利华的父亲去世，年轻的妻子遭遇车祸丧生，让人唏嘘不已。一个原本和谐幸福的家庭，如同高空掉落的砖头，“啪”的一声，碎了。作为一个普通农民，遭遇人生大不幸，我不知利华如何表现内心的痛楚，看见的是他独自一人把儿子抚养大，没再娶。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谈何容易，个中滋味只有自己默默咀嚼品味。旁边的旧屋一个个变成了新房，利华的老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像个孩子，在细雨中呼喊。

我平时只在各种席上碰到利华。我们那个村坊的人性格沉稳内向，不会开玩笑，气氛总沉闷。只有利华在，人们脸上才一片笑。他爱说笑话，有时也自夸一下，如“这活有啥难，我一个人就行”，结果一试就笑笑跑开。又如夸自己能喝多少酒，最后总败下阵来。他和大家一起说笑，就把自己融入了进去。虽物质生活越来越好，但村民之间还保留着那份纯朴，有钱不炫耀，穷困不自卑。利华肚里不装心事，每天能吃能睡，逢人爱搭话。他经受了如此苦难，依然热爱生活，活得洒脱，没抑郁，这样的人我很尊敬。

利华又点上支烟。雨声大了起来，他猛吸一口，烟的红光显得很亮。他说：“这一半房子虽破旧，总还是个遮风挡雨的家，有家就不怕。十几年总算熬过来了，儿子快三十了，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我打算过完年给他买个车。”利华站了起来，指了指面前的废墟，提高了嗓音，“我再辛苦干几年，在这里盖个新房子。看着这片荒地，我总是想起小时候从那扇门出去劳动的情景，感觉我爹我娘我奶奶一直在看着我。”

眼前的景色开始朦胧起来，利华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坚定的目光，脸异常清晰起来。我撑着伞离开，蓦然转头，利华依旧站着，烟雨蒙蒙中，和废墟融为了一体。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