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边“倔老头”： 再“气”也没半点马虎

本文转自：杭州日报

19年里用坏10多个喇叭 成功救起10多人 不管人们如何抱怨 喊潮时依然“我行我素”

钱塘江边“倔老头”： 再“气”也没半点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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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明

金卫良（右一）与同事一起劝说船老大避潮。

郑建江

记者 李忠 摄（资料图片）

通讯员 王伟伊 陈亚月 记者 熊艳 文

记者 张之冰 摄／视频

在钱塘区的钱塘江岸边，郑建江正用沙哑的嗓子朝着远处疾速大声呼喊：“喂，潮水来了！快逃呀，来不及了！逃命！快跑起来！”循着他呼喊的方向望过去，滩涂上，有几个“小白点”还是无动于衷。

“那些是人吗，怎么感觉像鸟？”边上有路过的群众问道。

“我用长焦相机确认过，是一家三口人！”郑建江斩钉截铁地说。相较于其他几个区，钱塘区的江岸线长，滩涂面积特别大，离岸有近1.5公里，如果人在滩涂上，远远看去确实就是个“点”，这也是巡防喊潮员郑建江的工作难点之一。

眼看着潮水将至，郑建江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朝那一家人喊着……最终，及时把他们劝上了大堤……

市防潮办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每年农历七月开始钱塘江大潮逐渐进入最佳观赏期，今年农历八月十八大潮与国庆、亚运赛事重叠，主会场奥体中心紧邻钱塘江边，钱塘江防潮安全管理责任重大。“钱塘江潮每日有两次，分为日潮和夜潮，潮汐时间不固定，一个月循环一个周期，喊潮与救援尤其重要。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无数个像郑建江一样的喊潮员，每天在潮前、潮后各1小时在江边不间断巡防，风雨无阻，喊回一个又一个下堤群众，保障了钱塘江杭州段157公里岸线观潮群众安全到位。”

19年里喊潮2万多次

喊坏了10多个喇叭

喊潮员是江边的救命人。

“有一次，有个女人带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下面的江滩玩，怎么喊都喊不上来。眼看潮水要来了，我急中生智，抱起她的小孩就往岸上跑，见孩子被‘抢’走，女人才收起执拗，跟着我们一起跑……不到3分钟潮水就来了。”在滨江区的钱塘江西兴段，记者找到正在巡逻的赵先明，他跟我们讲了这段经历。57岁的他中等个儿，身形结实挺拔，皮肤黝黑但精气神儿十足。他的电瓶车上装备齐全——大喇叭、救生绳、救生圈……

赵先明从事喊潮这份工作已经有19年了。掰指头粗粗算了一下，这19年里，他喊潮2万多次，用坏了10多个喇叭，也救起了10多个人。

“38岁时，我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随后兼职做了喊潮员。潮前、潮后1小时，每天喊潮起码要花4个小时，不仅风雨无阻，而且全年无休，不能出去旅游。”赵先明回忆，有一次一个20多岁的女人跳桥轻生，被他和群众一起救起来了。大家苦口婆心，总算把女人劝了回去。没想到，一个月后，她忽然来找他，“她说要请我吃饭，还说她想通了，以后要好好地活着，不会想不开了……”

在喊潮生涯里，赵先明的救援故事可能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每当说起这些事情，他总说自己的想法很简单，希望不要有人出事就好。这是一份良心工作，既然让我管，我一定要管好。只要做得动，这个工作还需要我，我就一直做下去。”

跟记者简单聊完，他马上又拿起小喇叭开启了巡防之旅：“上来上来，潮水快到了！潮水快来了，大家注意安全！”

救援经历次次惊心 “死里逃生”就在一瞬间

“钱塘江是不规则的一日两潮，涨潮时间短且猛，一般能达到10米每秒，最快时达到15米每秒，就是短跑速度最快的博尔特也跑不过潮水。而且，潮涌压力可达到7吨每平方米，非人体所能抵抗。”对于钱塘江潮水的特性，海军出身的金卫良十分熟悉。

金卫良是杭州市公安局交通（水上）治安分局钱江水上派出所三级高级警长，他所在的派出所主要负责钱塘江杭州段169.4公里长水域的防潮安全管理和治安工作，是一支防潮和救援的中坚力量。金卫良说，在钱塘江领域工作要掌握两样本领：一是熟悉水性，二是熟悉潮汐。海军出身的他，这两样都很熟悉，但即便如此，他的救援故事也是个个惊险。

2020年，金卫良接到报警称，4条民船在江东大桥以下没油了等待救援，他火速驾驶小艇去送油。历尽千辛万苦，在大潮来临前他把船和人都救了，但自己的船因不是海船，浪潮过大进水了……危难关头，根据经验，金卫良在潮来前找到一处岸边暂时停靠，船刚停好不到5分钟，大潮就到了。“真是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回忆起这一幕，金卫良至今都觉得很惊心。

有着同样惊心经历的还有喊潮员郑建江。2019年在临江码头，郑建江巡视时没有发现什么情况正准备离开，走了没几步，他通过电瓶车后视镜发现，滩涂一处柱子后面好像有个穿着红衣服的人。细心的郑建江急忙回去查看，结果还真有个女子躲在柱子后面。经询问得知她想等防潮员走了之后去抓螃蟹，郑建江马上劝阻她上岸。没过几分钟，潮水就吞没了之前女子躲藏的那片区域。“后来，我们用网把这块死角区域密封起来，禁止群众下去，太危险了。”郑建江说。

“有没有哪次救援影响到你们的身体？”采访中，记者也不禁问起。

“那太多了。”金卫良说：“有一年腊月有人跳江，接警后我和同事很快下江把人救起来，但因为江水太寒，同事连发了3天烧，我也咳嗽了3个多月。”

240多人筑成流动生命屏障 系统再智慧也少不了这份倔强

“游客太多，有些人不配合，翻越防护网下江。10月5日那天，两个人偷偷下江抢潮头鱼，叫他们上来，死活不肯。报警后，我和警察一起劝了40多分钟才把他们劝上来……”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郑建江特别忙，每天工作八九个小时，白天5个小时，晚上4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一个长假下来，他咽喉炎发作，喉咙痛、嗓子也哑了。

杭州钱塘江大潮名扬天下，古时就有观潮习俗。到了宋代，还出现了“弄潮”活动。因弄潮会造成严重伤亡，北宋时期就发布过相关禁令。担任杭州行政长官的蔡襄还写了一篇《戒弄潮文》，其中明确：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只要敢弄潮，一定会受到惩罚。

时至今日，观潮习俗一直延续下来。但与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安全隐患。一份媒体不完全统计显示，30多年来钱塘江杭州段已发生潮水卷人事件数百起，死亡近百人。

也正因为如此，2007年，杭州发布《杭州市钱塘江防潮安全管理办法》，正式成立杭州市钱塘江防潮安全管理协调小组，同时要求钱塘江杭州段南北两岸约157公里岸线，按每公里不少于一人的标准配备巡防喊潮员。目前，全线共有专兼职巡防喊潮人员240余人。

市防潮办工作人员介绍说，喊潮工作一般由属地政府落实到街道。“十几年来，各地巡防喊潮队伍因地制宜，有的街道统筹力量，由综合管理部门负责，有的街道落实到综合执法部门负责；有的街道外包给救援经验丰富的专业救援团队……”

据不完全统计，市防潮办成立17个年头，累计劝阻下堤下江达93万人次。今年以来，全市巡防喊潮、志愿服务队队员共劝阻下堤下江5.9万余人次；今年“双节”期间（9月29日—10月6日），现场观潮人数约69.12万人，观潮人数创农历八月十八大潮汛期间新高。

此外，杭州还依托智慧巡防系统，形成24小时“人防+物防+技防+智慧防”组合管控模式。比如，当有人员翻越堤坝触发红外对射探测器后，智慧平台实时“画像”，进行AI识别（识别率100%），同步获取下江过程的视频、位置，迅速派单至现场巡防人员。

2021年2月19日，系统发现翻越堤坝情况，巡查人员5分钟到达现场，总救援时间不超过15分钟；2023年3月5日，系统报警后公安民警5分钟内成功解救一名准备轻生女子……系统投用以来，已预警并成功救起6位因醉酒或轻生翻越江堤护栏的居民，违规下堤人员减少90%以上，有效劝阻率达50%以上。

有了智慧巡防系统，还需要喊潮员吗？“机器很难喊醒‘装睡’的人，很多时候还是需要喊潮人的这份倔强与之周旋。”市防潮办相关工作人员说。

记者手记

倔强，因为责任

做这份工作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没想到，几位防潮员不约而同地说了一个字——“气！”

为什么是“气”？答案也出奇一致：因为太让人“生气”了——眼看着潮水要来了，你不断地叫游客群众离开，有的人却怎么都不听；好不容易拉上岸了，他们还会“埋怨”你……

他们觉得“气”，游客市民们却觉得他们“倔”。采访中记者也感受很深，他们话不多，甚至内向，但对于劝阻市民游客，他们的执拗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一直与喊潮员打交道的工作人员陈亚月，一说起他们，语气里满是敬佩。她经常跟喊潮员聊天，尤其是老一辈的喊潮员。他们中有的人做这份工作有10多年了，虽然收入并不是很高，但他们常常很自豪地说，“这辈子我救了多少多少人！”

不论是“气”还是“倔”，喊潮员这个岗位，终究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很多时候，一遍，两遍，三遍，嗓子都喊哑了，汗都急出来了，可很多处在危险中的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压根不听。但正是这股子倔强之气，让悲剧从源头避免，也让江边这道流动的生命屏障更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