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喊了声爸

本文转自：四川政协报

■毕 侠

在我们老家，一般称呼比父亲年龄大的男人为大爷，比母亲年龄大的女人为大娘。

在我10岁那年冬天，看到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我张口就称呼大爷。他愣了一下，笑着说：“你就是侠儿吧？”就在这时候，我父亲来了，他指着那个客人对我说：“侠儿，这就是你爸爸，亲生的爸爸，快喊。”我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父亲，然后又看了看那个客人，仍旧喊一声：大爷。喊完之后，我转身去了厨房。我听到那客人笑着对我父亲说，“喊啥都行，喊啥都行”。

其实，自从我懂事起，就有人不断地和我说，我是被父母领养的。那时候我总会回怼他们，“你们才是父母领养的”。我只知道我的父母对我特别好，他们经常给我买好多零食、好多玩具，这些都是村里其他孩子没有的。因为那个时候村里人都穷，别人家兄弟姐妹都多，父母不舍得给孩子买东西。而我们家那时候只有我一个孩子，父母对我是格外宠爱。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没有去堂屋，而是跟着母亲在厨房里吃。一直等大爷走了，我都没有去见他。母亲拿过一块花布，还有好多零食，笑着对我说：“这都是你爸爸给你买的，回头我去给你做件新衣服。”

“我有衣服穿，我不稀罕他给我买的东西。”我生气地说完，把东西往地上一推，哭着到里屋去了。

父亲过来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侠儿，你也不小了，也该懂事了。你爸爸说他当年家里穷，如果不把你送人，你在他家就会被饿坏的，也是无奈啊！”

“他家不是还有几个儿子吗？为什么不把儿子送人呢？”我其实早就知道大爷家里的情况，我用手抹了抹眼泪，气愤地说。父亲看了看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那一年开始，大爷每年冬天都来看我。我对他依然很冷淡，就像是家里来了一个普通的客人。我依然会喊他“大爷”。有一年冬天，大爷没有来，我的心里竟然有些失落。这种失落持续了很久，甚至那年过年的时候，我都觉得没有往年开心。大爷一直到快出正月才来我们家看我。那天，我放学回来看到大爷坐在我家院子里，我的心里除了惊讶，还有一点惊喜。大爷看到我放学回来，很高兴。他急忙站起来迎接我，他走路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腿有点瘸了。大爷看我在望着他的腿，便笑着说：“侠儿，年前我来看你的时候，骑车在路上摔了一跤，腿摔伤了，就没能来看你。你不会怪我来晚了吧？”听了大爷的话，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侠儿，别哭，我现在都好了。快来，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东西？”

我从大爷手里接过那些礼物，第一次对他说了声谢谢。大爷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边上，问了我好多问题，诸如学习成绩怎么样，和同学们相处得好不好，等等。我都耐心地一一作了回答，大爷特别高兴，一直笑呵呵的。

此后，大爷依然在每年冬天忙完地里的农活之后来看我，一直到我结婚之后，从来没有间断过。2009年，大爷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哥，突然去世了。大爷承受不住老年丧子的痛苦，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去世了。

当我听到这个噩耗，连夜从南方赶回老家，见到躺在棺材里的大爷，顿时嚎啕大哭。

“爸爸，我来晚了。”

“爸爸，您咋不等我回来啊？”

“爸爸，以前每年都是您去看我，以后换我来看您了。”

…………

那一刻，我脑子里都是从前的事情。我终于改口了，不再喊大爷了，可是爸爸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