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聋人兄弟的钱包与爱情

本文转自：重庆晨报

我的聋人兄弟王五

□黄海子

今年春节，我来到了王五的家里。他是一位聋人，他的世界没有一丝声音，他与生活的交流就是自强不息的态度和简单的手势，还有他夹藏在钱包里、难以忘怀的爱情故事。

在我的认知里，他那没有声音的世界是纯洁而干净的，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脸上总挂着让人温暖的微笑。他的微笑仿佛在告诉人们：这世界并无苦难和贫穷。有的，只是坚持不懈的努力所换来的美好。

1恋爱中的王五是幸福的花

聋人姓王，在家排行老五，大家都叫他王五。他不是天生的聋人，是因小时候生病吃错了药导致的。聋人王五的家在江津塘河的滚子坪大山里，那里一度很贫困。我和他有些缘，2002年的时候把他带进了我们的汽车装饰小作坊。

王五不识字。他对事物有了看法，会根据事物显现出来的特征，然后用他独自创造出的、自认为别人能看懂的手势来告诉对方。但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我们这些可以用语言交流的人，尚且很难真正走进彼此的世界，何况他是用简单的手语表达。

2005年的一天，他给我比画，意思想从洗车工转成汽车皮套安装工。他继续比画着，他想有一技之长，这样今后才可能更好地独立生活。或许是和他走得近的关系，我知道他想换工种的真实原因，其实源于他的失恋。

王五的恋爱对象，是我们公司的洗车女工，这是一位离异的山村女子。恋爱那段时间，王五每天早晨很早都会给对方买早餐，买好后再去敲对方的门，然后示意女子吃早餐……休假时，还会带着女子去重庆玩，他们去过解放碑、朝天门、渣滓洞……那段时间的王五，脸上开着幸福的花。

我相信王五在恋爱的日子里，他的世界有着美妙且泛滥甜蜜滋味的声音，那些声音就像我们正常人听到的声响：有低缓舒畅的歌声，有激越跳动的音符……因为，每天他脸上的笑容，他的精神昂扬，他手舞足蹈的比画，都像是一棵春天里开满繁花的树，那么自信，闪耀着生命之光。

2失恋后，王五消失了

但是，两人交往日久，女子却越来越感觉无法真正走进王五无声的世界。女子说，她需要的是一个累了可以有人说话，痛了可以有人抱抱的恋人。而王五，仿佛都不能给她。因此，她有了不再交往的决定。

我第一次看到了聋人的哭，那是他被女朋友明确示意不再交往后。他先是傻傻地站着流泪，眼泪像他老家滚子坪山崖上一直往下倾泻的瀑布。站了一阵，他慢慢蹲下来，全身开始抽搐，泪水一直不停地流。但等身体从抽搐变成蜷缩一团后，他没了眼泪，却开始不断地呕吐。我无法得知，当美好愿望破灭后他心里是怎样的痛。我只能站在他身边，感知他无声的世界里，那无法倾诉的绝望和无助。

那段时间，王五的绝望与无助也让我们这些正常人感到深深的无奈。大家想尽办法与他交流，希望能让他从失恋的痛苦里走出来。但无论什么办法，都无法让他空洞的眼神燃起一丝光亮。

更糟的事情来了。一个早晨，他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这让人们大为担心，因为他是聋人，又不识字，外人很难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大家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就在大家为找不到王五而提心吊胆的时候，他让人从老家塘河镇的公用电话给公司打来了电话。打电话的人告诉我们，王五已坐公交车回塘河了，叫我们不要为他担心。

大家悬着的心放下的时候，我却一直想不明白，不识字又无法与人正常交流的王五，是如何到塘河的，因为即便是一个正常人，从重庆到塘河，其中的转乘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3三个月后，他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

王五再回公司，已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我去接的他。回来的路上，他给我比画，打听那个女子还在不在公司，我点头；他继续比画，要求更换工种，我也点头表示同意。回到公司后，我把他安排到他想去的生产汽车皮套的车间，工作是安装包裹皮套。

之后，王五开始了另一段新的生活。

王五知道自己的短处，所以他比谁都更勤奋。白天上班的时候，他一边做着力所能及的工作，一边观察别人如何拆卸零件、如何将皮套安装得更加饱满；晚上下班后，他还会找废旧座椅来拆卸、组装。慢慢地，他开始胜任这份工作了。

因为没法与人交流，又是自己在摸索、总结，这期间他的工作难免出错，但他会举一反三，后来出错率也就远远低于别的人了。

而王五曾经心爱的那个她，或许是心里的别扭无法释怀，就选择了离职。离开公司的前一天，她请王五吃了顿饭。第二天一早王五就把她送走了，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我，他双手一摊比画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再仰头看着天，双手做翅膀飞翔的样子。

我虽然懂一些他的手语，但还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我向他伸出大拇指，然后双手也做翅膀状飞翔。他看着我的比画，脸上堆出的笑容，像人行道上正在绽放的月季花。而我，则在思考他给我的手语，是想表达自己内心已平静下来、以后就像老家山林里的鸟那样自由飞翔；还是想告诉我，他的心里依旧惦记着那个她，只因他们是两条无法交集的平行线，他只能无奈地放手让对方飞翔……

4钱包里，藏着曾经那段爱的照片

时间一晃，很多年就过去了。我们眼中王五的无声世界，他却把这个无声世界活得有声有色。

王五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名普通工人升级成了高级汽车座椅安装工。继而，他与哥哥一道，把滚子坪山里破败不堪的老房子，换成了漂亮的房屋。这期间，有好心人不断给他说媒，希望他的人生能更精彩完美一些。但他一概拒绝了好心的媒人，他用手语告诉对方：他不识字，又有残疾，他不知道女方的心思，也无法照顾好女方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很有滋味了。但是，这些东西显然都是表面现象。一次我发现，在他的钱包里，那个他曾经心爱的女人的照片，一直在对着他浅浅地微笑。

我无声地记录着王五的日常生活，王五也在他无声的世界里继续着他的精彩。他用自己的眼睛和大脑，洞悉着时代的变化，紧跟着时代的脚步。很多年之前，他就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视频、发朋友圈，以及给亲人朋友们发红包等等。甚至连很多正常人都不太会操弄的手机软件，他也照常可以玩得很熟练。

王五的父母也进入耄耋之年，他和哥哥希望老人能从山里出来，去哥哥在塘河镇上的家里生活，但老人死活不肯离开山里。没办法，为了照顾父母，王五在家里装了几个智能摄像头，然后将摄像头与自己的手机关联起来。平时，他时常会打开手机，看看家里年迈父母的情况，一旦发现父母在干重活，他会立即对着手机敲打出巨大的声响。摄像设备会把他敲打出来的声响传回家，老人听到声响，便知道又被儿子发现了他们在干“不该”干的事，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装出一副安度晚年的悠闲状。

我在想，王五的世界哪会是无声的？他的世界的声音，只是更干净，更清亮而已。

5他把无声世界活得有声有色

王五与哥哥建好新家，每年春节都邀请我去家里过年，但种种原因让我一直未能成行。今年春节，我准备去王五家做客，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并没有提前通知他。

我们到王五家的时候，他的父母正坐在院坝里晒太阳。这对耄耋老人的安详，把滚子坪山里的阳光也渲染得祥和安宁了。老人见到我们，起身热情招呼，还准备去把干活的王五叫回来。我们拦住了老人，让他们继续晒太阳。

王五的新家很整洁，我看到了房子周边以及屋里墙上的摄像头，那是他用来“监视”父母的。我知道，他很快就能知道我们的到来。果然没多久，他就扛着锄头从山间小路急匆匆跑来，看到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比暖暖的阳光还要让人舒心。

用手势和我们比画寒暄一阵后，我们开始生火煮午饭。淘米、煮腊肉、切菜、摘葱、拍姜……在灶前帮他添柴加火的我，看着他熟稔地操持着厨房里的一切，看着他做出一桌可口的充满山里人家风味的饭菜，我不知道生活什么时候又教会了他这门技巧。

吃完午饭，王五请我去看他正在修建的山塘。路途中，他用手势告诉我们，从今年起，他每年节假日都会回家来挖这口山塘，准备用两三年时间把山塘建成，然后蓄水养鱼。然后等退休后，每天就来守着这口山塘钓鱼、晒太阳，就像他喜欢在院坝里晒太阳的父母那样，守着这座大山，最后化在山里。

我和王五一边比画着，一边在山间小路上前行。远处，山里常见的成片的楠竹在山风里轻慢地舞动着，如王五映在阳光里比画着手势的身影。楠竹林里偶尔的三两声山鸡的啼鸣，又把他身上的阳光扰乱了，闪闪烁烁地，像远处楠竹叶上泛着的阳光……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江津区《几江》诗刊社长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