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还需要这种“笨功夫”吗？

近30年手写教案 杭州这位科学老师表示“会坚持到退休”

杭州日报讯 日前，在杭州市丁兰实验中学的寒假作业展上，一摞泛黄的手写教案“意外”成为焦点——这是科学老师黄俊琪的“珍藏”。来杭州教书的29年里，黄老师一直坚持手写教案，几乎每年都会攒下一本。

这件事在数字化高速发展的今天看来，挺难得。由此也引发大家思考：迈入AI时代，还需要这样的“笨功夫”吗？

一本本手写教案 记录从“板书时代”到“小屏时代”的变迁

作业展已办了数周，但黄老师的教案前仍有学生驻足。这场作业展本是为了展示学生们的优秀寒假作业，校长钱佳芹告诉记者，黄老师的手写教案全校有名，所以趁这个机会也拿出来“晒晒”。

黄老师20世纪90年代初从师范类学校毕业，手写教案的习惯也是在那时养成的。“当老师嘛，写教案是最基本的，那时候也只能手写。”当时学生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有书本和老师，板书特别重要，“课前不先打个草稿，心里没底，上课就很难写好板书。”

1996年，黄老师和爱人来到杭州，在丁桥中学（丁兰实验中学前身）教书。几年后，教育部启动“校校通”工程，不少学校建起了多媒体教室，讲台里塞进一台“大头电脑”，黄老师也赶“时髦”，开始用PPT讲课。“学生们对此非常感兴趣，我也尽可能让PPT更‘华丽’，艺术字、动画都用上。最重要的还是PPT的内容，哪些内容能吸引学生，还得在做PPT前先记录、整理一下。”黄老师说。

记者翻看了2000年黄老师在“板书时代”写的一本教案，事无巨细，还画了格子，把“教学内容”“教师活动”“学生活动”分门别类，他形容是“把书本上的知识点转移到教案里”；进入“PPT时代”，教案内容变得简洁，一边写着要点，另一边画着PPT草图。当时不少老师开始在电脑上写教案，黄老师也试过，但不习惯，于是又拾起了笔杆子。

2015年后，平板电脑成了不少学校的标配，“PPT和电子产品早就失去了吸引力，大家一屏一屏地获取信息，看的图比字多，学生接受文字信息的能力变差了。”他想重新把板书“捡”起来，“一堂课的知识容量比过去大，板书要尽量精简，还要吸引学生。”

黄老师拿起办公桌上去年的教案本，他告诉记者，上面有不少是今年加上的标注，“虽然这些年知识变化不大，但学生接受信息的能力在变，去年有哪些点子没想到，我就加上，再整理到今年的教案本里。”

AI与教育融合的当下 坚持手写不是对技术的抗拒而是对教育本质的坚守

如今，只要输入基本信息，各类生成式AI（人工智能）模型几分钟就能提供一份教案。在效率至上的时代，手写教案这种需要下“笨功夫”的传统，是否仍有安放之地？

“手写教案的习惯我会坚持到退休。”黄老师说，他也会用AI工具，但仅限于备课时向它寻求课堂设计的创意，“AI是趋势，肯定要主动去接受，但我始终觉得，教育过程中情感的共鸣更重要，自己写教案，其实是和学生在对话，这是AI生成的教案比不了的。”

对此，记者也采访了几位老师，虽然其中多数老师写的是电子教案，但大家的想法与黄老师“殊途同归”，普遍觉得“‘笨功夫’还得下”。

从教6年的杭州市丁兰第二小学数学老师王颖亭说，学校规定刚工作1-2年的老师必须手写教案，前几年要求手写的年限更长，“手写教案能让老师更广泛更深入地思考，把教案做得更精细，即使是电子备课，我们也会非常用心。”她说，上一届的老师会把教案传下来，供其他老师借鉴、进一步调整，“教案成了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思想结晶。”

王老师给记者看了她电子备课的文档，虽然文档是结构化的表格，但表格中的文字有近4000字，加上图例，工作量不小。王老师平时习惯先电子备课，再手写修改，这是她摸索出来效果最好的方法，“电子版的表格和图例，更清晰。此外，我也试过在电脑上修改，但发现还是手动修改更顺手。”

杭州采实教育集团澎扬中学要求，所有老师不限教龄均须手写教案。校长吕阳俊和王老师想法相似，“教案包括教学目标、思路和学生状况，需要老师预设学生的反应，根据具体情况做引导，手写能让老师静下心还原课堂，这背后其实是老师对教育的思考，有这个思考过程，老师能更好地成长，这个事儿值得花时间去做。”

“技术是好东西，但不是有了AI就一窝蜂迎上去，而是要明白手写教案的根本是什么，同时用新技术去取长补短。”澎扬中学目前正尝试引入AI教师助手，但手写教案的传统会保持下去。吕阳俊试过用AI生成教案，“用AI搜集课件素材很方便，但教案质量一般，因为AI肯定不如老师了解学生，也没有老师的主观思考。”

黄俊琪说，自己坚持手写教案20多年，也是因为这是他与学生交流的途径之一。教案里经常能看到黄老师画的实验示意图、细胞结构图，上课时他也会让学生跟着画，他觉得这不是对技术的抗拒，而是对教育本质的坚守。

“网络时代节奏快，孩子们为了图方便快捷，聊天时常常语言不规范、不用标点符号、只爱发表情。”黄俊琪的同事、在网上有千万粉丝的博主王杨军老师曾专门开课，教学生如何用规范语句进行网络聊天，“很多传统是历久弥新、不会过时的，对规范语言的驾驭能力，也是AI时代人机协作的基本能力。”受访者供图

【锐评】

变革的教育技术 不变的教育家精神

记者 余敏

AI技术的快速发展，给传统教育带来了直接挑战，也似乎一脚将手写教案“踢”进了“古董”行列。

不过，记者在采访中看到更多的，是老师们对“手写”的尊敬。因为“手写”背后是主观思考，而不是让AI直接出方案，这种“捻断数茎须”的思考背后，蕴藏着宝贵的教育家精神。

一位优秀的教师，要有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黄俊琪29年手写教案，认真、负责、敬业，为一批批年轻老师做了表率——教育技术不断更迭、备课途径持续更新，但乐教爱生的精神永恒不变。

一位优秀的教师，要有启智润心、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教案包括教学目标、思路和学生状况，需要老师预设学生的反应，根据具体情况做引导，手写能让老师静下心来还原课堂。教师的工作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引导思考”，随着AI时代来临，这将更加凸显。

一位优秀的教师，要有勤学笃行、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黄俊琪不是“老古董”，二十多年来，他并没有被PPT、平板电脑等教学新方式、新工具甩在身后，甚至还在积极拥抱AI时代，用新技术赋能教育。但拥抱的同时，他有自己的坚守——坚持“手写”，坚守教育家精神。

不仅是教育，或许各行各业都需要我们下点“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