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交叉学科的他们，怎么样了？

“兴趣广泛、综合能力大于单一能力”的人，也许更加适合交叉学科。但与之相对的，喜欢深入钻研某一领域的人，需要谨慎考虑。

撰文 | 李彤

编辑 | 沈佳音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交叉学科的蓝海一望无际，对于身处其中的学生来说，选择一个特定的交叉专业，就像脚踏一块浪板，在复杂多变的海浪中前行，需要找准时机，掌控自己，才能乘风破浪。

那些在交叉学科率先逐浪的学生们，又有怎样的体会？他们积累了哪些经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了吗？

交叉学科的初级阶段

2019年秋天，陶桃带着好奇与懵懂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专业：全媒体新闻学实验班。

这是她所在的重点大学近年推出的尝试，采用小班化教学。4年里，学生可以选择社会学、政法学、财经三大方向中的一个，和新闻传播的细分领域任意交叉。“培养复合型人才，学校招生宣传时是这么说的”，但陶桃根本没考虑这些高级的词汇，“我就是看到在这个班能学新闻”。

入学的新鲜感过去后，陶桃很快陷入了迷茫。她选择了社会学与视听传播结合。第一年，专业课完全围绕社会学展开，可进入大二之后，“社会学方向就不管了，也没课了”。此后3年，她回到新闻与传播学院，学了一些视听传播方向的基础课程。

“每样都会，但样样不精。”这是学交叉学科的同学中经常流行的一句话。

陶桃对此深有同感，因为总是在不同的专业体系之间流动。“授课老师会默认我们没有基础，讲课内容也往往蜻蜓点水。”4年的学习下来，她始终没能抓住某一条知识体系的线头。“大一学社会学，大二学新闻学，大三又学剪辑、纪录片，有点太交叉了，不同专业的知识总是在头脑里打架。甚至读研后，我才搞清楚新闻传播学科不同方向的区别。”

这是很多学生面临交叉专业时最大的困惑。不少学生在社交媒体吐槽，自己学的专业只是“专业A+专业B的简单相加，学科之间没有关联性”“每一门课都学得非常浅”“学科安排有重复的现象”。

在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看来，“学科交叉是正确的方向，但很多新设的交叉专业，到底是真交叉还是假交叉？有没有想清楚要怎么教？是很值得警惕的。”

近年来，教育部不断推进高校学科专业布点的优化调整，鼓励高校自主调整和撤销“过剩低质错位”专业，很多前几年的“热门”专业因为未结合学校办学条件，未形成明确的办学定位而被撤销。专业发展的规律如此，交叉专业也同样需要经历这样的筛选、优化，才能发展出更有质量的培养方案。这是一个需要慢慢来的过程，但学生们却等不起。

因此，培养风口中的判断能力，筛选出那些真正经过检验、做好准备的交叉专业尤其重要。

在英国V&A博物馆实习期间，艾铃对中国外销画藏品做数字化处理。她放置色板以校准色彩，确保图像数据精准，为后续分析提供准确依据。（受访者 供图）

最有用的课

那么，在交叉专业中，到底什么样的课程设置、实践培养，才能真正让学生有所收获？

本刊询问了多名学生后发现，让他们感受到交叉学科魅力的课程，都存在这样的共性：提供足够多元、高质量的信息，或是已经搭建起了属于这个交叉专业的独特课程或实践路径，足够让学生体悟到不同学科的关联。

陶桃回忆，她本科的时候，学院组织了一门“读书报告课”，老师们提前写好了一份涵盖社会学、政法、财经、历史学经典书目的书单，要求他们每两周读完一本，定期提交读书报告。拟好的书单帮助陶桃快速定位到不同学科最权威的书籍，在课程的“强迫”下，她在大学4年读了很多书，“收获了很多有意思的知识”。

社会学的“粉丝研究”让她开始对亚文化感兴趣，她的毕业论文选择了这个主题。工作后，她又进一步撰写了有关二次元的稿件。而“从来不看历史”的她也在读完《历史三调》后意识到，书写历史的三种方式对做新闻也很有启发，“我们写新闻也要去思考我为什么样的主体写，是写宏大叙事，还是个体的生命历程”。

“现在想来最有用的就是这门课”，陶桃说，庞杂的课程体系之下，读书课在某种程度上帮她找到了串起不同学科的线头。

比起陶桃，艾铃对交叉学科的适应则更为顺畅。本科期间，她修读了国际传播专业。当时AI等新技术已经有了发展苗头，考虑到纯文科背景就业会“有一些压力”，2022年，艾铃来到了伦敦大学学院（UCL）的数字人文专业读研。

艾铃入学的时候，UCL的数字人文专业已经有了12年的发展历史。在老师们的引导下，她很快对这一交叉专业有了清晰的概念，“数字是我们的研究工具，人文是我们的研究课题。”

他们有诸如“全球数字人文”“人文学科中的数字资源”等独特课程。此外，每一门技术课的结课作业，也都是用新学的工具完成一个人文课题。因此，她并没有感受到这两个看似遥远的学科之间存在断裂感。

在GIS（地理信息分析系统）课程上，一位学姐曾从伦敦的古籍里收集所有对“异味”的描述及出现地点，并运用GIS将其标注到伦敦地图里，结果却发现这些标记点会集中在某些特定区域。这一独特发现引发了学姐进一步研究的兴趣。另一门实践活动中，艾铃和同学拿到了作家狄更斯尚未发表的书信，他们透过数字工具提取关键词，梳理出了与狄更斯有关联的各种人物，最终做成了一个遇见不同人物，就能引发狄更斯写出不同作品的小游戏。

艾铃发现，学院的老师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研究影视的，有研究博物馆、历史的，但他们都已经在数字人文领域有了很多结合性的产出，甚至一位老师还建立了一个名为编程历史学家（Progamming Historian）的网站，为历史学家和人文学者提供免费的编程和数据分析教程。

而有学科交叉经验的师资以及学科融合的实践，不仅帮助艾铃和同学们建立了专业认同感，也让她更熟练地掌握了数字技术，并将学到的技能直接应用于工作后出海市场的分析中。

“交叉学科是我的舒适区”

与艾铃同样，圈圈也是在上研究生后才学交叉学科的。

从计算机本科专业毕业后，因为不太擅长写代码，圈圈考研来到了某双一流高校的人机交互方向。最初，她只是想着“能少写点代码”，却惊喜地发现，交叉学科才是她的科研舒适区。

圈圈坦言，本科学计算机一度让她很痛苦，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理工科专业，注重钻研能力和敏锐度。她经常需要写出一套复杂的程序，再逐个“过点”做测试，“每次剩下最后一两个点过不去的时候，就必须花大量时间钻研到底是哪个细小的环节出错了”，而每到这个时候，圈圈都格外痛苦，“再也不想看见那份作业”。

“我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但一旦了解了，就不想再深入钻研了。”她一度觉得这是自己难以克服的劣势，直到曾经的“三分钟热度”，在交叉学科转化为了涉猎广泛、擅长信息检索的优势。

4月，圈圈参加了2025年CHI人机交互顶会，会议主题为“超界”，意为超越学科界限。（受访者 供图）

圈圈介绍，人机交互虽然仍在计算机分支之下，但核心是“人”，因此在这个方向，需要编程的部分仅占30%，更重要的在于研究计算机产品如何与人互动，满足人的需求。因为学科高度交叉，团队合作必不可少，他们也经常需要与老年学、其他计算机系的同学合作。

在这样的方向下，圈圈不必再死磕代码与技术问题，老师会在团队里配备更擅长技术的同学，快速解决他们编程时遇到的困难。而她的优势则渐渐显现，她擅长实地访谈，有较强的信息检索能力，并且总能想出很多新的点 子。

圈圈发现，读研后，她感到兴奋的时间变多了。她目前研究的是为“老漂族”设计一套回忆系统，AI在与老人对话后，可以生成与家乡相关的回忆片段，帮助他们缓解孤独 感。

在调研与产品试用阶段，圈圈与不少老年人建立了友谊，她认识了一位退休的军舰设计工程师爷爷；一位山西随迁至上海的奶奶邀请她去家里玩；还有老人在试用系统后特别激动，希望能珍藏自己的回忆。这些体验让圈圈感受到了技术的温度。调研之外，完成课题还需要她看大量有关老年学、心理学等多学科的论文，“很多不相干的学科冥冥之中都有联系”，这也充分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圈圈把喜欢交叉学科的感想发到了社交媒体上，收到了上百条有共鸣的回复。这让圈圈开始思考，是不是和她有类似特质的人更容易喜欢交叉学科？

她的结论是，“兴趣广泛、综合能力大于单一能力”的人，也许更加适合交叉学科。但与之相对的，喜欢深入钻研某一领域的人，需要谨慎考虑。和她同样方向的，还有一位写代码能力非常强的同学，他没那么爱与陌生人聊天和广泛信息检索，在写人机交互论文时“不太顺利”，“我想如果他研究生继续学计算机或者纯AI，发展可能会更好。”

在陶桃看来，学交叉学科的学生还应该有较强的主动性和自驱力。“现在想想，我本科的培养模式其实是把所有课程的决定权和选择权都交给你，看你愿不愿意自己去抓住一条感兴趣的线索。只不过我当时还没想得那么明白。我有一个同学大一选择了政法方向，后来考上了南京大学的法硕。”

市场“买账”吗？

本科毕业后，陶桃选择继续读研。这一次，她没有继续选择交叉学科，而是保研到综合新闻方向，又重新把没学扎实的新闻理论系统地学习了一遍。

保研过程中，并没有人对她的交叉专业过度好奇，但面试某高校视听传播专业时，她有些窘迫地发现，尽管她就是视听传播方向毕业的，但目标院校还是更偏好技术经验丰富的学生。这也提醒有读研打算的学生，提前关注目标院校的招生偏好。

而除了读研是否顺畅，很多学生更担心的问题是，市场究竟对交叉学科有“多买账”？

艾铃毕业后，来到一家能源出海公司的市场部工作，负责的业务从社交媒体数据分析拓展到线下策划。她坦言，由于数字人文2022年才正式被列入本科目录，其职业发展还没那么成熟，市场上几乎找不到和专业名称对口的工作。但实际上，可应用学科技术的场景已经很多，艾铃和同学们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有人到博物馆做档案管理，也有人和她一样进入公司做数据分析、市场运营等。

新兴交叉专业需要等待市场接受的时间，我们可以看到，诸如生物医学工程、资源与环境经济学等有一定发展历史的交叉专业，已经逐渐得到了市场认可，人工智能、大数据等交叉专业，更是随着技术变迁在市场上炙手可热。

明年，圈圈即将毕业。据她观察，市场对交叉专业的偏好与职业类型有很大关系。尽管她非常喜欢人机交互，大厂也有很多对口的交叉业务部门，但“他们分工其实很明确，更偏好招聘不同领域精专的人一起合作，而不是一个从交叉学科毕业、能力平均的人”。反而是规模不大的初创公司，更偏好有交叉背景的人，降低学科壁垒造成的沟通成本。

圈圈也提醒道：“选择交叉专业后，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最终写着哪个专业、哪种学位很重要。”

很多学生在毕业时遇到了学历认证问题。

一名海外“社会与公共传播”毕业的学生提到，她的专业是公共传播与心理学交叉，毕业后被认证为理科学位，这给她找工作带来了许多阻碍。哪怕申请对口的公关岗位，HR也常常质疑：“你这个专业到底是学什么的？怎么是理科？”系统简历筛查更是直接把她挡在门外，“连面试机会都没有。”

圈圈也说：“特别是对打算考公、考编的同学来说，一定要了解清楚所学专业是否出现在专业目录中。比如有人专业是电子信息和教育交叉，因为毕业证多了‘教育’二字，所有电子信息能报的岗位都报不了。”

即便前路尚不清晰，圈圈从未后悔选择交叉学科，她喜欢现在的研究方向，喜欢穿梭于不同学科之间所获得的自由与兴奋感。她还不想提前焦虑会进入哪家公司、拿到什么薪资，“能专注在一件喜欢的事情上，已经很幸福了”。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选择交叉专业前，

可以考虑清楚的几件小事

➊ 如果对某个院校的交叉专业感兴趣，最好提前研究清楚开设专业的师资、人才培养模式、课程设置，在网上搜搜已经读了这个专业的学生反馈。如果新设专业没有参照，可以去参考学校里相近专业的课程设置、资源作出判断。

➋ 学校的整体水平与交叉专业的办学质量直接关联，对于排名相对普通的院校，如果交叉专业没有一定的开设历史，还是建议缓两年，观察观察再选。

➌ 交叉专业涉及跨专业师资的联动，很多高校院系分属于不同校区，看清楚交叉的几个学科是否涉及跨校区问题，看似不起眼的通勤问题，也可能影响老师的教学质量，以及部分融合课程能否顺利开设。

➍ 如果你打算继续读研究生，要考虑清楚自己的路径。圈圈和艾铃建议本科先学单一学科专业打好基础，研究生再交叉，但和陶桃一样先学交叉专业再回到单一专业，或是始终读交叉专业也完全可以。重要的是，无论怎样选择，都要找到自己的知识主线或技能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