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吴起杀三十多人仍可以在各国间混么，不奔丧是为不孝

《史记》有《孙子吴起列传》，记录了孙武、孙膑、吴起三个人的生平和事迹。

显然，太史公是把这三人，作为春秋战国时期的重要军事家来记述的；且“规格”很高，排在了七十列传的“第五”。前四篇分别是《伯夷列传》《管晏列传》《老子韩非列传》和《司马穰笡列传》。

三人中，吴起被排在了最后，实则其年代应在孙膑之前；而篇幅上，孙武、孙膑二人只占了一半，吴起一人占了一半；另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二孙的记载完全正面，唯吴起有褒有贬。

吴起，卫国左氏（今山东定陶）人，卒于前381年，生年不详。司马迁说，吴起为曾子门生。曾子逝于前435年，吴起当生于前455年前后。

太史公对吴起最重要的评价，是“好用兵”，也就是善于用兵打仗。

曾子穷其一生，拒不入仕，无论鲁国还是齐、楚、晋等国延请。吴起，则应在鲁国做过官。

因此问题也就来了。

齐军攻打鲁国，鲁君拟用吴起为将军，可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君又不完全信任他。吴起便杀了妻子，以表绝不亲附齐国之心。鲁君遂下决心，启用吴起做将军，率军打败了齐军。

问题一：看来当时杀妻算不得大事。或者，还有别的解释？

鲁国于是有人讲吴起“坏话”说：“吴起猜忌心重、残忍。他年轻时，家中积财千金，游历求官不成，耗尽了家产。同乡有人嘲笑他，他就把讥笑自己的三十多人都杀了，然后逃离了卫国。他和母亲诀别，咬着自己胳膊发誓说：‘我吴起不做卿相，就绝不再回卫国。’他拜了曾子为师，不久母亲去逝，却始终不去奔丧。曾子瞧不起他，与他断绝了师徒关系。吴起在鲁国学了兵法为鲁君做事。鲁君怀疑他，吴起就杀了妻子。鲁是小国，打败了强齐，诸侯们都要算计鲁国了吧。鲁、卫是兄弟之国，重用吴起，就等于抛弃了卫国。”

这让鲁君又开始怀疑吴起，很快就把他解职辞退了。

问题二：吴起杀三十多人仍然可以在各国间混么？不奔丧是为不孝，难道比杀三十多人还严重？

失业的吴起，听说魏国文侯贤明，就去投奔。

魏文侯问李克（李悝）：“吴起此人如何？”李克说：“吴起贪婪而好色，但若论带兵打仗，连司马穰苴也不会超过他。”

司马穰笡，齐国大军事家。前面说到，其《列传》排于《史记》列传第四，有《司马穰笡兵法》传世。

魏文侯遂用吴起为主将，夺取秦国河西之地（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一带）五城。这是公元前409年前后的事情。

太史公记载——吴起为魏将，和最下等士兵穿一样衣、吃一样饭，睡不铺席褥，行不骑马乘车，自背军粮，帮士兵分担劳苦。有个兵丁生了毒疮，吴起替他吸脓治疗。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后放声大哭。有人问：“你儿子是个大头兵，将军亲自为他吸疮毒，您还哭什么？”这位母亲说：“你不知道呀。吴将军曾替他父亲吸过疮毒，他父亲作战时便勇往直前，死在了敌人手里。如今吴将军又为我儿子吸疮毒，我不知道他又会死在哪里。所以这才哭啊！”

真是精彩呀！

问题三：吴起如此，是源于他为将的职业操守么？或者，如《三国演义》中刘备摔阿斗只是邀买人心？

司马迁说，魏文侯因为吴起善于用兵、廉洁公正，能得将士拥戴，就任命他为西河太守，以抵御秦国、韩国。

在此任上，吴起干了20余年，训练出精锐之军，作战数十次，开疆扩土，战绩斐然。

周安王十五年（前387年），魏文侯薨，太子击立，是为武侯。

一次，吴起侍奉武侯泛舟黄河顺流而下。船到中途，武侯感叹说：“太美了，山河环绕，险要牢固，这是魏国的国宝啊！”吴起答道：“国家的强盛，在于仁德而不在于形势险要。从前三苗氏左临洞庭湖，右濒彭蠡泽，但不修德行，不讲信义，所以被夏禹灭掉了；夏桀的领土，左临黄河、济水，右靠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它的南面，羊肠坂在它的北面，但不施仁政，所以商汤放逐了他；殷纣的国都，左有孟门山，右有太行山，常山在北面，黄河流经南面，因为施政不仁，所以武王把他杀了。由此来看，政权稳固在于仁德，不在于地理形势的险要。如果您不修德政，即便是同船之人也会变成您的仇敌啊！”武侯喝一声彩，称赞“说得好。”

问题四：吴起真不愧是个战略家、军事家，可这番高论与他原来不孝、残忍的“人设”完全不符呢，他长进了？

吴起做西河太守，很有声誉。这时，魏国设了相国，任命田文（非孟尝君）为相。吴起很不爽，对田文说：“请让我与阁下比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让士兵甘愿为国死战，敌国不敢算计魏国，咱俩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管理文武百官，让百姓亲附，使府库的储备充实，咱俩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据守西河而使秦军不敢东犯，让韩、赵归顺，咱俩比，谁强？”田文说：“我不如您。”

吴起说：“这三条，阁下都比不过我，可职位却在我之上，凭什么？”田文说：“国君年轻，国家不安定，大臣不顺服，百姓不信任，处于此时，是把政事交给您，还是交给我呢？”吴起默想良久，说：“应该交给您啊。”田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比您高的原因啊。”吴起这才知道自己不如田文。

问题五：吴起的“觉悟”和“境界”，咋又不在状态了？或曰，他虽是个“直肠子”但也通情达理？

田文死后，公叔出任相国，娶了魏国公主，却忌恨吴起。

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容易除掉。”公叔问：“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严正不贪，却喜好虚名。您可以找机会先对武侯说：‘吴起是个贤能的人，而您的国土太小了，又和强大的秦国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久留之心啊。’武侯就会问：‘那该如何？’您就对武侯说：‘请用把公主嫁给他的办法试探他。如果吴起有长留魏国之心，就一定会答应娶公主；如果没有长留魏国之心，就一定会推辞。以此可以探测其心意。’您找个机会请吴起一道回家，故意让公主发怒而当面鄙视您，吴起看到公主这样轻视您，那么他一定不会答应娶公主。”果然，吴起见到公主如此地轻视相国，便婉言谢绝了魏武侯。武侯怀疑吴起，不再信任他。吴起害怕招来灾祸，于是离开魏国，去了楚国。

问题六：看来吴起还是个正人君子，君子真的难以斗过小人么？或曰，尽管魏惠王曾有高光的“逢泽之会”但从吴起出走已决定了魏国走向衰落？

楚悼王听闻吴起贤能久矣，他来到楚国就任以为相。这大约在前385年前后。

吴起上任后，大兴改革，申明法令，裁减官员，停止远亲王族供给来供养战士；特别是强化楚军，斥退纵横游说之人。很快，楚国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吞并了陈国和蔡国，击退了韩、赵、魏三国军队；向西讨伐秦国。

诸侯各国对楚国的强盛都深感忧虑。先前被吴起停止供给的远亲王族都想谋害吴起。

周安王二十一年（前381年），悼王去世，楚王室大臣暴乱，攻击吴起。吴起逃到楚王停尸的地方，伏在悼王的尸体上。攻击的那帮人用箭射吴起，同时也射中了悼王的尸体。

悼王下葬后，太子即位，是为肃王。他命令尹把射杀吴起时射中悼王尸体的人全部杀掉。因此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问题七：难道吴起与商鞅得遭遇，都属先秦改革者的“宿命”？或曰，吴起伏于悼王尸是恋念任用之恩还是灭杀反对改革者的惨烈妙计？

开篇说到，太史公记述孙武、孙膑和吴起，另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二孙的记载完全正面，唯吴起有褒有贬。

或许，这正是祖上世代为“史官”的司马迁，家学及师承所成就的客观和严谨。

太史公笔下，勾勒出了吴起的“多面人生”，有血有肉、善恶兼具；既治军有方、骁勇能战，又勇于改革、精于行政。

难怪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大段大段引录了《史记》中对吴起的记载。

另，《汉书·艺文志》录《吴起兵法》四十八篇

看得出，司马迁对吴起情有独钟、羡配不已，就如同他对商鞅的态度一样。

无法按现在的道德标准评判吴起，也不该用非黑即白的尺度来衡量——吴起，是时代的吴起。他的事迹言行能够流传下来，就足以说明问题。

特别要感谢的，是太史公的如椽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