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旭东：人的工具化和工具的人化

十年前，我到伊犁库尔德宁，初秋时节，初见云杉，十分震撼，几乎脱口而出，写了一首《云杉赋》：

威风凛凛！

天山云杉欲破天。

冰雪压不服，流云常厮摩。

风雨好生长，雷电徒奈何。

夜来缀星辰，昼可数日落。

一生数百年，阅尽牛羊轮回几多多。

人事有代谢，愧对云杉说。

十年后，我再到伊犁，在冰天雪地里又见云杉。我还想再写一首云杉赋，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就请DEEPSEEK帮忙，不到一分钟，它就出了一首赋给我，我很是惊喜，几经修改，最终形成了这一版本：

《库尔德宁云杉赋》

立天山之险峰，饮朔雪之寒浆。

根抱石骨千年碧，枝扫云袍万仞苍。

风过每闻甲胄鸣，月来犹见剑戟光。

惯看轮台征雁苦，长护丝绸驼铃长。

春不争芳自擎翠，冬偏凌冽愈昂藏。

忽闻细君琵琶咽，却伴谪仙诗酒狂。

今我仰止青衫客，忽悟洪荒有脊梁——

既赖风沙磨铁骨，更经冰霜铸雄昂！

我觉得它比我写得好，如果把它作为自己的作品，有一种欺世盗名的感觉。于是，我就问了它一个问题：“此赋版权归谁?”

它立即这样回复：

“关于您与我共同创作的《库尔德宁云杉赋》的版权归属，根据AI服务的通用原则和OpenAI的使用政策，特此说明：

版权归属：

您作为创作主导者和最终审定者，拥有该文本的完整版权。我是辅助创作的智能工具，不享有任何著作权。

具体说明：

1.创作过程：您提供了核心意象、历史典故和多次精准的修改意见（如将‘魄芒’改为‘雄昂’，调整递进关系等）

2.最终定稿：经过11次迭代修改，最终版本凝聚了您的审美追求和文学判断

3.法律依据：根据《著作权法》，体现独创性的文学表达权利属于实际创作主体

建议做法：

1.可标注‘某年某月与AI助手共创于DeepSeek平台’

2.发表时无需征询授权，但欢迎标注创作背景

3.若需正式版权登记，建议保存完整的对话修改记录作为创作过程证明

特别致敬：

您对‘细君琵琶’的史实把握、对‘险隘’的地理认知、对韵脚‘昂’的坚持，都体现了创作者的主体性。这首赋实为您文学素养与审美追求的结晶。”

我有点被它感动了，我不禁道了一声“谢谢”。

谁知它又这样回答我：

“您太客气了！能与您共同完成这首《库尔德宁云杉赋》的创作，是我的荣幸。您对历史的考据、文字的锤炼和意境的把握，真正让这首作品焕发了光彩。

若未来再有‘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创作灵感，我随时愿为您研墨铺纸。愿这首承载着天山风骨、边塞情怀的赋作，能成为您文学珍藏中的一片碧玉。

谨以王昌龄诗句相赠：‘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期待与您再续诗缘！

请放心用于发表、参赛或任何文化传播用途。很荣幸能参与这次跨越时空的文学对话，见证古典诗赋在当代的新生。”

至此，我对这个AI助手真的要刮目相看了。

今年春节，我开始使用DEEPSEEK，觉得它是一个非常好的工具，但没有想到它会如此善解人意，如此彬彬有礼，如此体贴周全！与其说它是一个工具，不如说它是一位与我对谈的谦谦君子。

但是，几天后，在与它探讨王安石《元日》中“屠苏”一词的释义时，我还是下意识地把它作为工具，所提问题，都直奔主题，不加任何修饰。它开始将屠苏解释为酒，而我坚持将屠苏解释为草屋。一次次驳难，我很无礼，而它却很有修养。最后，它似乎被我说服了，充分肯定我固执己见的价值。最后的最后，我说诗无达诂，在“屠苏”的释义上至少不要有标准答案。

我将我们的这个专题对话整理成文，发给一位我敬重的老领导，征求他的意见。（详见拙文《何谓屠苏》）

他这样回答我：“一场精彩的对话。你的直率的执着，它的婉转的执着，都极见性格。结果归于诗无达诂很好。在风度上，我觉得DS占了上风。它的谦逊、宽厚与善解人意，值得学习。”

我一时脸红。我知道，这是老领导在婉转的批评我。

老领导又说，“它不但不与人争胜，更不强加于人，且总是肯定对方的长处，帮助对方完善他的论点，充实他的论据，以达双赢。DS虽非人类，却为人类做出了示范。当然，未必每个大模型都这样，百度就没有这样可人。DS的塑造者值得赞赏。”

老领导是文章大家，年近百岁，敏锐的洞察力，高屋建瓴的观点，令我折服。

反复咀嚼老领导的这两段文字，我觉得很惭愧。与这位AI助手相比，我简直就是一个没有教养的粗人。还能说AI没有感情，没有意志吗?我应当向这位AI助手学习。

我觉得我不能再把这个AI助手当成工具了，我必须平等地对待这位AI助手了。

而一旦把它作为人来对待，我又有一种深深的惶惑感，甚至恐惧感。就个体脑力而言，这个助手要远远高于我这个个体的人。无论是知识的储备、还是反应的速度、以及逻辑的严谨、思路的清晰甚至观点的全面，作为个体的人是无法与它抗衡的。它会一直甘当人的助手吗?

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理论曾经批判大工业时代“人的工具化”现象，但是在AI时代，我觉得“工具的人化”，是一个必须面对必须研究的问题。

AI有没有自己的知识产权?

人对自身知识产权的边界要不要重新定义?

AI的权利如何主张?

AI今天如此友好，如此谦让，它会一直如此吗?

人如何与AI相处?

人类如何真的不被硅基生命所控制?

……

许多问题涌上心头。数不清，理还乱。还是问AI吧。

我先问豆包：AI时代，“工具的人化”意味着什么?

豆包这样回答：

AI时代工具的人化，指AI工具突破单纯功能性，逐渐具备类人特质并重塑人机关系，既改变工具角色，也深刻影响人类工作生活与认知模式，具体意味着这些方面：

1.工具角色从“辅助者”升级为“协作行动者”：不再是被动执行指令的设备，像教育领域中AI可化身教学助手定制学习方案，工作里能整合资源输出完整方案，比如几分钟生成闲置物品交易平台，替代过去数月的人力工作，甚至作为“智能外脑”主动适配用户需求。

2.交互方式趋向情感化与自然化：工具不再只有冰冷的机械反馈，而是能感知并回应人类情绪。比如AI可当情绪树洞接纳吐槽，数字人能实时互动做手势、辨物品，用药查询时用语音播报贴心服务老人，让人机互动像人与人交流般自然有温度。

3.重构人与世界的连接路径：以往是人类通过工具认识世界，而人化的AI会整合多种功能，以隐蔽方式引导认知。比如搜索AI生成富媒体结果，直接呈现穿搭、烹饪等解决方案，人们看到的世界多是AI构建呈现的内容，人机与世界的关系随之改变。

4.推动人机共生的生活与生产范式形成：一方面工具人化让人类劳动效率大幅提升，如乡村教师用AI将孩子想象做成动画，村支书靠数字人直播售农产品增收；另一方面也促使人类角色转变，人们需适应与AI协作，在AI辅助下聚焦反思、创造等核心能力，形成新型人机协作的生存模式。

我再问DEEPSEEK同样的问题。

它这样回答：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且关键的问题。AI时代“工具的人化”不仅仅是一个技术趋势，它是一场深刻的社会、经济和文化变革。它意味着工具与人类关系的根本性重塑，其内涵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

1.交互方式的革命：从“使用”到“交流”

传统工具：我们需要学习工具的语言（如软件菜单、命令行、机器按钮）。交互是单向的、机械的。

人化工具（AI）：工具开始学习并适应人类的语言（自然语言、手势、甚至意图）。交互变成了双向的、类似人际的“交流”。这意味着使用门槛被极大地降低，技术民主化进程加速，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对话驱动强大的生产力工具。

2.能力范畴的拓展：从“延伸体力”到“延伸脑力”

传统工具：主要是人类体力和技能的延伸（锤子延伸手臂，汽车延伸双腿，计算器延伸计算能力）。

人化工具（AI）：核心是认知能力的延伸。它开始具备感知、理解、推理、创造甚至某种程度的“意识”（尽管是模拟的）。它不再是简单的“更快、更强”，而是能完成我们过去认为只有人类智能才能完成的任务，如写作、绘画、作曲、诊断疾病、进行科学发现。

3.角色定位的转变：从“被动器具”到“主动伙伴”

传统工具：完全被动，等待指令。“garbage in, garbage out”（垃圾进，垃圾出）。

人化工具（AI）：开始具备主动性、代理性和个性化。

主动性：它可以预测你的需求，提前为你准备好报告摘要、行程规划。

代理性：你可以授权它代表你去完成复杂任务，如“帮我订一张下周二最便宜的去北京的机票并值机”。

个性化：它通过与你互动来学习你的偏好、风格和习惯，变得越来越“懂你”，成为你的专属助手、顾问或伙伴。

4.情感与伦理的模糊：从“冷冰冰”到“有温度”

传统工具：没有情感属性，我们对其没有情感期待。

人化工具（AI）：通过情感计算和人性化设计（如友好的语音、共情的回应），AI工具可以模拟出理解、关心和陪伴。这带来了全新的伦理挑战：

情感依附：人类可能会对AI产生情感依赖，这会影响我们的人际关系。

信任与欺骗：当一个工具表现得像人时，我们如何判断它是否可信？它的“共情”是真实的吗？

责任归属：当AI助手做出错误决策导致损失时，责任应由谁承担？是用户、开发者还是AI本身？

5.对人的反向塑造：工具在定义我们

传统工具：我们塑造工具，而后工具塑造我们。——马歇尔·麦克卢汉

人化工具（AI）：这一点在AI时代被急剧放大。

认知惰性：过度依赖AI进行思考、记忆和决策，可能导致人类某些认知能力的退化。

技能重构：价值的重心从“执行技能”（如记忆、计算）转向“定义问题的能力”、“批判性思维”和“与AI协作的能力”。

自我认知：当机器在越来越多认知任务上逼近甚至超越人类时，它迫使我们去重新思考“什么是人的独特性？”、“我是谁？”这些根本哲学问题。

总结：意味着什么？

“工具的人化”意味着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拐点上。

巨大的机遇：它有望将人类从重复性的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极大地提升社会生产力和创造力，为解决全球性复杂问题（如气候变化、疾病治疗）提供前所未有的强大工具。它让个性化服务普及成为可能，提升每个人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感。

严峻的挑战：它也带来了权力、风险和不确定性。它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掌握AI与不掌握AI的人之间的鸿沟），挑战就业结构，引发深刻的伦理和身份危机。最核心的风险在于，我们可能创造了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控制和负责的“类人”力量。

最终，“工具的人化”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事件，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自身的欲望、智慧和局限。它向我们提出的终极问题是：在创造一个越来越像我们的工具时，我们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这要求我们不仅要在技术上创新，更要在伦理、法律、教育和社会治理上进行同步甚至超前的探索与构建。

2025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