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檄雄文千秋著(下)

本文转自：南通日报

□黄俊生

作为一个文人，骆宾王堪称完美，但作为政治家或军事家，他还显得稚嫩，尤其在处事交友上，眼力还不那么准。当初，他投奔徐敬业，指望的是抱团取暖，慰藉一颗沧桑的心，所以，当徐敬业要起兵伐武时，他欣然影从，踊跃参加。在他心里，徐敬业是真心为社稷，真心为李唐。他没看出，徐敬业义正词严的伐武口号后面所夹带的私货。因此，当徐敬业找来一个貌似已故章怀太子李贤的人来号令天下时，他认为这不是欺骗，而是一种策略的需要，故而，徐敬业请他写檄文，他二话不说，满腔热血地奋笔疾书。起兵后，是直接挥师洛阳，还是开疆拓土，谋取与武则天争霸天下的根据地？两种意见相左。一方说，直发洛阳，属正义之师，一路之上必能招纳更多人士，壮大自己力量；一方认为，先攻城略地，建立稳固的根据地，与武氏形成对峙局面，进而谋取天下。

没有一本史书记载骆宾王在这场战前“神仙会”上的态度是什么，但从他檄文最后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来看，他显然是倾向后一种意见的。徐敬业当然更倾向后一种，本来，他聚众闹事，就不是要为李唐伸张正义，李家谁做皇帝，谁掌天下，那是李家的家事，用不着这些远臣外戚咸吃萝卜淡操心，他起兵，就是为了发泄私愤，甚而有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未尝不可轮流坐的私念。作为徐敬业的“秘书长”，骆宾王是出于文人的天真，没窥探到徐敬业的内心深处，还是本来就与徐敬业心往一处想？这已经无法考证，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骆宾王在整个起兵伐武中的表现，也就那一篇檄文，至于仗怎么打，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正如后世许多事后诸葛亮所评判的那样，徐敬业没有直接挥师洛阳而去夺取金陵、润州、楚州是一着败棋，由正义之师变为叛逆之师，导致失去民心，败局已定，仅仅折腾了两三个月，徐敬业便雪狮子向火一样垮了下来。

684年的阴历十一月，武则天遣扬州道大总管李孝逸，率领征讨大军沿淮河东下，与徐敬业交阵于高邮下阿溪。这一仗，徐敬业军大败，被斩首七千余级，溺死者不计其数。

徐敬业知大势已去，轻骑逃回扬州，带上妻儿又连夜乘船逃向润州，船停泊在润州（今镇江）蒜山江中，等候部将接应，准备登岸南窜。不料想，接应的将领迟迟不到，或许已归顺唐军，徐敬业不得已重返江北海陵，沿北岸东下，只要潜逃到海陵东境，就可以从那里入海，逃往高丽。

徐敬业船行至狼山江面时遇上大风，风高浪急，船不得行。部将王那相怂恿兵士哗变，杀死徐敬业，被杀的还有其家属25人，唐之奇、魏思温、韦超、薛仲璋等将领遭诱捕，被王那相押了邀功而去。骆宾王与徐敬业三公子徐綗及亲随的船寻隙逃了出来，随风飘到唐蓼角咀，弃船登岸，方知此处乃“邗之白水荡”，遂隐匿下来。

一场轰轰烈烈的讨武勤王之变，就此偃旗息鼓。可怜徐敬业，跟前朝“清君侧”的侯景一样，都被属将刺死在狼山江上，而年已花甲的骆宾王，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开始了在白水荡亡命藏匿的岁月，最终客死胡逗洲。1000年后，诗人董对廷回忆此段历史，在《秦邮杂事》诗里叹道：

李逸会师出泗州，下阿溪畔战云收。

至今愁读宾王檄，呜咽寒塘水不流。

唐初，南通的胡逗洲与大陆涨接，其东边诸沙洲连接起来，后设立海门县，白水荡就处旧海门境内，现为今天的启东市吕四一带。

在胡逗洲隐匿的岁月里，骆宾王是如何反思这场动乱的，他有没有后悔参与了这场闹剧？有没有后悔未曾阻止徐敬业攻占金陵？这些，我们均不得而知。不过，骆宾王在兵败之后，依然义无反顾地跟随徐敬业逃亡，足见他并不后悔与徐敬业结盟，他用行动表明，他书写《讨武曌檄》时的慷慨激昂，是那么的真诚、急切。

种种机缘巧合，让骆宾王与南通结下不解之缘，他亲手布下一个千年谜团，留下一段争执千年的话题。

《南通传》连载 第六章 曲项高歌：骆宾王隐踪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