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爸爸在催婚

本文转自：重庆晨报

□李晓

“爷爷，爷爷……”一个奶声奶气的孩童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朝老郭叫着，他扑过去拥抱那孩子。

梦一下醒来，老郭心里空空落落。梦中的那个孩子好可爱，眉眼里都藏着老郭家的影子。老郭对我描述那梦境时，还沉浸在梦里抱孙子的情景里。

其实这样的梦境，老郭都遇见好几次了。老郭想当爷爷，心里都生出一个窟窿来了，只有当上爷爷才能填补这个嗷嗷待哺的窟窿。

老郭今年61岁，儿子32岁。老郭从一家机关单位退休，儿子研究生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大型国企工作。

这几年，老郭不停地催促儿子结婚，他多次对儿子直言不讳：我想当爷爷，我想当爷爷！

老郭心里咋不急。看看身边同龄人，他们有的孙子孙女都快小学毕业了。自己呢，儿子谈了几次恋爱，还带了女友回家，一声声甜甜地叫“郭叔叔，郭叔叔”。“郭叔叔”大方，每次给儿子的女友发红包，都是上千元。前年，儿子带一个女友回家，女子贤淑温婉，起初叫他“郭叔叔“，后来干脆改口叫“爸爸”了，那一声亲热的“爸爸”，让老郭如梦如幻，他想起乳香四溢的儿子，第一次叫他“爸爸”时的兴奋情景，那一天，他把儿子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儿子回到省城后，不到一个月，他又和这个叫老郭为“爸爸”的女子分道扬镳了。得知情况，老郭几乎是咆哮出声：“你疯了，你疯了！”儿子冷冷回答：“爸，是我要与她过日子，合不合适，我自己明白。”老郭依然不依不饶喝问：“那你到底要找啥样的人结婚！”儿子挂掉了电话。

从小到大，儿子懂事，学业优秀，几乎没让老郭夫妇操过心，考上重点大学，顺利升研，进入国企上班，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老郭都慷慨资助。

老郭其实是一个很节俭的人。我看见他，一条皮带系了多年，上面都破成了好几个洞眼。有时和他外出吃饭，剩下的残羹冷炙，老郭都要打包带走，有一次据说吃得都发馊了，还舍不得扔掉。节约省钱，这或许是老郭家的祖传基因。老郭的爷爷为父亲留下一笔遗产，那都是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老郭的父亲84岁那年痴呆了，临终前的日子，迷糊的脑子似是回光返照，老父亲哆哆嗦嗦摩挲出一叠存折说，那是为孙子结婚攒上的。

老郭的父亲去世后，母亲一年后也跟着走了。没看见孙辈出生，没看到老郭家四世同堂，那是老郭心里永远无法填补的遗憾。

老郭的母亲去世时，一直喊着孙子的名字，咽气了，眼睛还合不上。儿子在省城没来得及回家。

儿子从省城赶回来奔丧，在奶奶灵堂前痛哭出声。老郭轻轻拍打着儿子哭得耸动的肩膀说，儿子，你赶快结婚成家啊，那才是对九泉之下爷爷奶奶最大的安慰。

儿子停止了哭泣，抬头望着父亲，点了点头。

父母的遗像就挂在客厅，面容慈祥和善，在房子里无论处于哪个角度，老郭都感到父亲母亲慈爱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在那目光里，老郭隐隐感到，他们有着共同的期盼。

要是这房子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和笑声，该多好。

去年的一天，老郭去出席一个老同事的家宴，家宴是为老同事刚满月的孙子准备的。老郭欢喜地把小孩抱进怀里，同事问他：“老郭，你啥时候抱孙子啊？”老郭顿时僵住了表情，他起身告辞，声称自家有事不吃饭了，然后朝同事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悻悻而去。

老郭一路上想，这同事是不是在奚落他呢？可是单位多年同事啊，在一个单位上几乎没红上脸说过话。老郭突然很生气，他给那同事打去一个电话讨理：“不就是我儿子还没结婚么，你我多年同事，也犯不上这样来嘲讽我啊。”同事一时感到莫名其妙，刚要作出解释，老郭就挂掉了电话。

每逢去参加亲友家的婚庆，老郭在台下看到婚礼仪式,心里就会感动不已。有一次，老郭看见，一个父亲牵手女儿，当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托付给女婿时，父亲忍不住掩面而泣。老郭也在台下掉了泪，他想，要是儿子结婚，他会去深深拥抱亲家公，告诉他：“谢谢你，谢谢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从今以后，她是我们的儿媳，也是我们的女儿！”

在心里预演过多少次的儿子婚庆场面没有来，老郭的心，急，急，急。

妻子安慰他，婚姻大事，儿子懂得，你少操心。妻子是一个豁达之人，喜欢旅游，但老郭没心思去，就在家里陪着他，守着他。

今年夏天儿子回家，老郭突然看见儿子头上冒出了白发，老郭如见天降陨石般惊叫出声：“你有白发了！”儿子侧身笑道：“爸啊，有啥，你不是30岁就有白发了么。”

这次回家，儿子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和一个省城的公务员恋爱了，两人爱得很深。“那尽快结婚啊，尽快！”老郭脱口而出，他赶快去箱子里拿出存折，在儿子面前不停晃动说：“都给你攒着呐，都给你攒着呐！”

儿子平静地说：“爸爸，我要尊重自己的感情，尊重内心的感受，这事急不得。”

老郭点点头说，好，我尊重你。他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过，还是要尽快啊。”

儿子起身上前，深深地拥抱了老郭。那是儿子成年以后，第一次拥抱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