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开书中的光

本文转自：陕西日报

左右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读书，尤其是失聪之后，更觉得读书是童年里最有乐趣的事。

失聪之后，我休学在家，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为了打发时间，我喜欢带上我的狗在村里四处溜达，或者挨家挨户地找有字的书或报纸看。

那时，我只有七岁。认识的字虽有限，但不影响我把书中的内容从头到尾看完。没有人告诉我该如何识字，该如何读完一本书，但我有自己的笨方法：遇到不认识的字，可以根据上下文的意思去猜，大多都能猜对。实在猜不出来，我就跳过去往下看。

农村贴在墙上的报纸中有很多精彩的民间故事。好不容易看见邻居家的墙上贴有报纸，我就把报纸抠下来，蹲在石凳上看。邻居新刷的墙被我弄坏了，为此，邻居闹到我家，坚持要我认错。我爸坚持要加倍赔偿，不让我道歉。看得出来，我爸是疼爱我的，他不认为读书有什么错，他觉得读书是最有出息的事情。

我爸怕我有心理负担，为此还特别叮嘱我：以后遇到喜欢的书就去读，出了事有爸呢。但不能撕别人家的墙纸，也不能偷别人家的书。

年少时，好奇心在体内疯狂滋长。后来，我从收破烂的人那里收获了一些缺了页的书。书虽有缺损，但我仍如获至宝。我一般会先把书看完，之后根据故事情节展开想象力来丰富故事的开头和结局。有时候我会把我想到的开头和结局与姐姐、妈妈一起讨论。尽管每个人的开头和结局不一样，我也觉得很有趣。一本书竟然有很多结局，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有些书，故事结局我猜不到，总也睡不着。爸爸妈妈为了让我早点上床休息，总会哄我说主人公最后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为了让主人公的结局更美好一些，有时我会自编故事，把结局简单地在纸上写出来。我将写有我的文字的纸藏在屋顶上或树洞里，任它发霉，或被遗忘。

失聪的童年，岁月是缺页的，但它从不缺惊艳的色彩和丰富的内容。以前看过的书貌似无法满足渐渐长大的我了。我需要想新的法子去找更多的书。

同学之间流行一种游戏打四角包。小伙伴从家里想方设法把一些旧书、旧报纸折成四角包，然后找一块空地和别人斗。这是一种需要力气和智力的游戏。用自己的四角包去砸别人的四角包，只要别人的四角包正面被砸翻，翻到反面，那就成了赢来的战利品。为了赢下最多的四角包，我问我爸，怎样才能练出臂力。爸爸想了半天说，可以对着河扔石头，扔得越远，手臂越有力量。为此，我跑到河边练了好几个星期。等我信心满满去和别的小伙伴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村里没有人是我的对手。赢了那么多的四角包，我迫不及待地将它们一个个拆开，仔细读完上面的文字后再折回去，用读过字的四角包，去赢更多没读过的。但我赢得越多，越容易遭到其他小伙伴的嫉妒，于是他们联合起来欺骗、诋毁、排挤我，我没少和他们打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在村里孤立无援。尽管如此，我为了有书读，总是喜欢在同学家门口转悠。

那时，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五舅家。五舅家有很多连环画、小人书，以及普通家庭很难见到的《三侠五义》《杨家将》《岳家军》《呼家将》《三国演义》等好书。一次在五舅家聚会，到了饭点，为了不被姐姐他们找到，我把书拿到五舅家屋后的山林里，找了一块隐蔽的地方一口气读完。等我读完的时候，家人已经回家了，宴席也已结束了。五舅和舅妈看我这么痴迷，哄我吃了饭，再挑了一些我没读过的书，骑车把我送回家。到了家里，妈妈却不怎么理我。姐姐告诉我，他们为了找我，急得都没怎么吃饭，好好的节日聚会被我搅黄了。

岁月虽然褪掉了它的外壳和包浆，但没褪去我童年时就有的爱读书的痴心。年少时虽困苦，但我仍拥有彩色的、与书为友的童年，以及一双痴迷的眼睛。那些书虽然破烂不堪，插画斑驳，但那一层层发黄的纸，拼全了我的童心与好奇心。童年时看的书，就像在命运的洪流中摇曳的小舟，满载着我的智慧与汗水，将我载到普通人家的孩子抵达不了的地方。我用自己的双手，凿开了厚厚的书墙，凿开了童年的光。

至今想起年少时我干的傻事，仍感到后怕。为了读到一些有字的东西，我简直近乎痴狂。幸甚，儿时的那些所作所为，换取了今天的累累硕果。如今，我已得到村里人的原谅，成为村里部分孩子的榜样。村里人一直认为，我不吃百家饭却看百家书，能考上大学，能成为一名作家，是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一阵阵书中清甜的书香，绕在那一面面书墙周围，在岁月的流逝中，泛着智慧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