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威胁、被谩骂，英国记者出书调查“阴谋论”为何有吸引力？

《玩命直播》（Nerve，2016）剧照。

斯普林1996年出生在伦敦，父母都从事医疗行业，她自幼接受过医疗方面的培训。就读于高中时，斯普林就展露出新闻方面的天赋，她在Newsquest为未来新闻从业者举办的项目中获得最佳文章奖。此后，她考入牛津大学学习法语和俄语，曾远赴莫斯科郊外学习并为当地媒体撰稿，这些经历让她的语言能力和新闻突破技巧得到了充分的锻炼。通过《新闻之夜》(Newsnight)的轮班，她来到BBC工作。

斯普林记忆中第一起深刻的新闻事件就是“9·11”袭击，当时她的母亲被接走问讯。“当时人们高度怀疑飞机是被人为操控撞向大楼的，但六岁的我对此感到非常困惑”。这次对新闻的深刻记忆或许影响了她日后对阴谋论的关注。2020年，她制作了播客《灾难巨魔》（Disaster Trolls），这个播客聚焦一群特殊的阴谋论者——他们会到处搜寻重大社会悲剧的受害者、幸存者家属，用各种手段让他们承认灾难其实并未发生，或者灾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2021年，斯普林撰写了与反疫苗者相关的调查报道《阴谋之地》（Conspiracyland）。这引起了反疫苗者们的强烈反扑，他们在BBC总部张贴斯普林的海报进行抗议。在坚持调查阴谋论者的这些年中，这种线上线下的威胁、报复对斯普林来说并不罕见。在《每日电讯报》上发表的文章中，斯普林表示她曾受到11771条辱骂信息。接受《卫报》采访时，她表示这些针对她的暴力正在升级，“很多仇恨也开始变得个人化，且常常与厌女的情绪相结合”，在有关疫苗的问题上，她父母的医学背景也会被阴谋论者拿来针对，称他们也是“害人疫苗”的获益者。

玛丽安娜·斯普林（Marianna Spring）。图片来自《每日电讯》(The Telegraph)。

不过，斯普林明确表示这些攻击只会让她更加坚定她的调查。她将持续多年的调查成果写成《巨魔之中》一书，该书将于今年3月正式出版，这本书尝试揭示阴谋论者的心理动机。通过斯普林的调查，人们可以具体地理解为何反抗阴谋论是一件困难的事。2017年，歌手爱莉安娜·格兰德（Ariana Grande）在英国曼彻斯特体育场举行演唱会期间爆发一起自杀式炸弹袭击，22人为此丧命。马丁·希伯特和女儿伊芙是这起事件的幸存者。阴谋论者理查德·D·霍尔 (Richard D Hall)找到马丁试图通过视频偷拍的方式捕捉马丁其实并未受伤的证据，他们希望向公众证明这起爆炸案不过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阴谋，“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发生”。霍尔还将他布置现场的视频分享给了数千名在线粉丝。

斯普林发现，如今的阴谋论者拥有一个“平行世界”，他们有自己的组织、自己的抗议活动，乃至自己的媒体和领导人。此外，“言论自由”常常也成为这类群体的挡箭牌。在新冠大流行期间创办的英国报纸《光明》（The Light,）常常发表暗示政府、医生、记者串通一气利用疫苗和人们的恐慌谋利的文章。该报还通过在Telegram上分享各类“绞刑架卡通”和“因参与通过疫苗伤害他人行动而被追究责任人员”的工作地址，鼓励人们对这些人群发起攻击。此外，该报还曾发表文章支持康沃尔广播电台主持人格雷厄姆·哈特（Graham Hart）的反犹主义言论。

该报编辑内斯比特（Darren Nesbit）在接受斯普林采访时曾表示，应该捍卫哈特言论自由的权利。此外，他认为人们应该接受一场“再教育”。“我们应该重新审视所有我们被告知的事情，不论是科学、历史、地理还是健康问题”。这种观念使得他的拥趸们始终保持对政府与企业的怀疑态度。

“为什么你会这么做？”，斯普林几乎向所有接受她采访的阴谋论者提出过这个问题。问题的答案有时候很简单——比如有利可图。理查德·霍尔并未接受斯普林的采访，但他的职业经历或许能说明此种动机。作为一名失败的工程师，他从2011年就开始在网络上分享阴谋论视频，从不明飞行物到社会灾难性事件，并以此谋利。

还有另一些动机也值得人们深思。斯普林还采访过一名宣称新冠病毒并不存在的阴谋论者凯特·谢米拉尼（Kate Shemirani），她公开声称Covid-19的症状是由5G信号引起，政府推行的疫苗通过植入微芯片监控人们。作为一名护士，她因为分享虚假信息被停职。在这期间，她通过分享这些阴谋论在社交媒体上吸引众多粉丝，并在多个反疫情封锁机会上开展演讲。

《玩命直播》（Nerve，2016）剧照。

在接受采访期间，斯普林发现凯特极为健谈，也喜欢在镜头前表演。“我意识到她希望我喜欢她。我认为这关乎权力与关注度——他们需要掌控整个房间的机会”。凯特的儿子在2020年通过电子邮件联系斯普林，明确表示了对母亲所做的一切的担忧。他的表述也引起了斯普林的兴趣。“我觉得她有一种强烈的上帝情结，她喜欢扮演这样的角色。她享受因此而快速成名，三四年后，当一切结束，她所说的东西被人们遗忘时，她就会再度陷入孤独”。斯普林引用了《实验社会心理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相当一部分人明确承认，当社交回报足够大时，他们愿意分享不准确的信息。“这说明社会反馈对阴谋论者的影响极为重要”，而社交媒体时代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舞台。

阴谋论者的形成原因有时与宏观的社会环境有关，有时又非常私人化。更棘手的是，阴谋论自身的结构也使得反抗它变得困难。斯普林谈道，当她和BBC希望旗帜鲜明地指出阴谋论者是政治上的极右翼和虚无主义者时，这些政治性论调听起来也很像阴谋论者自己使用的话语。对于斯普林来说，阴谋论不仅威胁着社会的运行，同时也在相当长的时间尺度上腐蚀着人类最为重要的一些品质，比如宽容、正直、善良。

参考链接：

（1）I received 11,771 abusive messages and death threats – but it hasn’t stopped my pursuit of conspiracy theorists

https://www.telegraph.co.uk/women/work/marianna-spring-bbc-trolls-book-conspiracy-theorists/

（2）The BBC’s Marianna Spring: ‘The more violent the rhetoric, the more important it is I expose it’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3/sep/04/bbc-marianna-spring-violent-rhetoric-conspiracyland

（3）Conspiracy theory which suggests Manchester Arena attack was staged is 'absurd and fantastical', judge rules

https://news.sky.com/story/conspiracy-theory-which-suggests-manchester-arena-attack-was-staged-is-absurd-and-fantastical-judge-rules-13066775

编译/刘亚光

编辑/罗东

校对/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