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芷蕾的这场戏，了不起

辛芷蕾的这场戏，了不起

泰莎、周可、辛芷蕾……无数像她们一样的女性，从一个贫瘠的环境走出来，在大城市挣下一方立足之地，这一路都不会特别容易。最后的结果，即便谈不上成功，但至少是自由的。“你的思想、身体、行为是自由的，你可以支配自己的生活，把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

周可话锋一转，“但是很多女性不是这样的。”很多女性即便努力走到了更大的世界，掌握了更多话语权，但也不能完全躲开命运不时给出的致命一击，迫使她们剥开过往的人生。

作者|赵皖西编辑| Felicia

对于戏剧导演和演员来说，《初步举证》都是一个不能错过的剧本。

故事是这样展开的：出身寒门，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名校，毕业后跻身法律界的精英女律师泰莎，为了在男性为主导的职场站稳脚跟，拼尽全力去赢取每一场官司，甚至会在性侵案中运用专业技能抓住漏洞为委托人脱罪。直到泰莎与暧昧男同事的一次约会变成一场噩梦，替性侵嫌疑人辩护的女律师变成了受害者，她笃信的律法世界开始出现了裂缝。

这是一个女性在遭遇侵犯、剥夺与背叛后，如何一点点地收集碎片，发出自己的声音，免受彻底性摧毁的故事。

此前的澳大利亚和伦敦西区版本在口碑和票房上都大获成功，作为合法授权的第二大语言版本，《初步举证》中文版的重任落到导演周可与演员辛芷蕾身上。

此前从没合作过，第一次见面时，两人都很紧张。周可的紧张来自于，辛芷蕾没有演过话剧，把这样一出独角戏交给一个完全没有舞台经验的演员，她很忐忑。

辛芷蕾的紧张则是因为她有创作欲望。看完剧本之后，她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几天没有办法睡觉，心里很喜欢，但因为不自信，她本想当面婉拒导演。

周可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让她觉得很多东西她也可以做到。《初步举证》是一出关于勇气的戏，辛芷蕾看到了一个坐在法学院教室的年轻女孩，在一群精英同学面前自惭形愧，但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勇气，一步步在行业内站稳脚跟。

“我当时就想到了戏里的台词。如果我因为害怕就放弃了喜欢的东西，我也会瞧不起自己的。”见面5分钟后，辛芷蕾跟导演说，我要演。

下一个泰莎

白衬衫、律师袍、锃光瓦亮的皮鞋，肌肉紧绷、屏气凝神、蓄势待发，法庭上的泰莎犹如一匹训练精良的赛马，只等一声令下，闸门打开，便冲出围栏，向前冲刺。

法庭上的泰莎

所有“赛马”中，她并不是血统最优良的那匹。其它赛马都出身名门、价格不菲，只有她，来自乡下小镇，有一个做清洁工的母亲、一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和一个沉迷于游戏的弟弟。

凭借着自身努力，她考上了一所著名的法学院，身边围绕着的也是来自全国贵族中学的学霸、人中龙凤。开学典礼上，她被校长告知，自己即将成为能改变这个国家的人。

被强行推到一条铺设好的跑道，她只能不断向前奔跑，从底层一步步攀升成为社会精英。

在泰莎融入大城市精英阶层的同时，她出生的小镇也在逐渐没落。大多数同龄年轻人就像她的哥哥一样，找不到工作，看不见未来的希望。

导演周可觉得，无论是进入法学院，还是进入顶级律所，泰莎前半段的人生轨迹其实一直在遵循着某种我们默认了的社会规则。这个规则就是：你要成功，首先你必须接受教育，否则你连成功的机会都没有；其次，想要真正跻身所谓的精英阶层，还得看你有没有选对专业，即有没有选对赛道。

泰莎的前半生基本都是为了“赢”。“你们给‘我’画了赛道，告诉‘我’只有这样才能赢，‘我’就按照这个赛道的规则，努力跑起来，努力去内卷，跑到第一名。只有成为第一名，才算是成功，这是社会赋予我们的单一价值观。甚至于，当我们成了既得利益者，还会觉得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会主动维护这个规则系统。”没有人在乎泰莎想成为什么。

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念指出，这种“凡事求胜”的思想是父权制对我们的压制。“无论你出身高贵还是出生在一个连火车都到不了的小镇上，你的肉身同样会被高速运转的资本主义和利润第一的现代企业逻辑卷入、碾压。”

事情在一个夜晚彻底发生了变化。和关系暧昧的男同事的约会成为了一场可怕的噩梦。侵犯带来可怕的伤害，泰莎的世界、她前半生所信奉的价值观，在那一夜开始崩塌了。

周可觉得，恰恰是泰莎经历性侵之后，她的人生下半场开始了。以前，她把法庭看成一座猎场，对方律师是自己的猎物，她享受庭上的激烈搏杀和胜利时的微妙氛围，会拼尽全力赢得每一场官司。

最后作为受害者为自己举证的泰莎

现在，她第一次作为受害人和证人而不是律师出现在法庭上，不再以“赢”作为这场官司的唯一目标。“她的法律本能告诉她这场官司必输无疑，但她还是要去打这场官司”“没有很多人支持她，但她还是那么勇敢地去救赎自己，去帮助别人”“有些事情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人人都是泰莎，但下一个泰莎，又会是谁？

一项关于勇敢的挑战

细腻、有力量，这是周可第一次看完《初步举证》剧本时的感受。她过往的很多戏剧，比如《情书》《情人》《婚姻风景》，都是讲两性关系，或是从女性视角出发的，《初步举证》是她喜欢和想表达的那种戏。但激动的同时，她也意识到导演工作的困难。

它是一出近130分钟的独角戏，谁能胜任这个角色？一个演员在舞台上从头演到尾，故事背景还是英美法系，我们的观众是否愿意看？……这些都是周可考量的。

辛芷蕾在《初步举证》舞台上的独角戏

最后，她抛开所有外在的顾虑，决定要做这出戏。“我觉得它讲了一个很好的故事，通过一个人在舞台上，把这个人的生存环境、她周边所有的人物、工作关系、家庭关系、情感关系，包括她跟自己信仰之间的怀疑和纠结……全部讲述出来。这种心理历程是我决定要把它带到中国观众面前的原因。”

《初步举证》的故事内核、表现形式同样给了辛芷蕾极大的震撼。做了多年演员，却没有什么舞台经验，她觉得自己身上还缺少一些专业性的东西，没有办法使得她在演技上更进一步。她一直想通过话剧的形式，提高自己的表演。

辛芷蕾在《初步举证》中扮演律师

表演上的难度是显而易见的。剧本中有大量人物，辛芷蕾不仅要演主人公泰莎，还要同时扮演法官、警察、受害人、母亲、同事、出租车司机……偶尔还要跳出来跟观众交流。具体反映到剧本上，100多页，夹杂着大量法律术语，需要辛芷蕾在短时间内背得滚瓜烂熟。而这距离及格分还差一大截。

辛芷蕾下定决心出演，是希望通过《初步举证》中泰莎的故事，带给更多的女孩力量。采访中，她提到戏里的一处台词，是一位性侵受害者说的：“我不想来这儿。从这个案子里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其他女孩不再受到这个男人的伤害”。

《初步举证》伦敦西区版台词

最打动她的是另一段台词，当泰莎决定为自己举证，她想起当时法学院里的那个女孩：“在我心中一直有这样一个人，一个为成功而苦苦奋斗的女孩……这个女孩勇敢无畏，而如果我畏畏缩缩，毫无作为，我想我会失去她的。”

《初步举证》伦敦西区版台词

辛芷蕾觉得，曾几何时，她也是一个勇敢的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变得没那么勇敢。看到泰莎身上的勇气，又想到曾经的自己，她想把这个戏亲自带上舞台。

在波兰语里，“泰莎”的意思是“上帝的女儿”，而在法语中，它有另一个意思：“收获者”，当它用在女性身上时，代表了独立、聪明。编剧将这个名字赋予主人公，周可觉得它也代表了辛芷蕾的气质，聪明、独立、感性、有什么讲什么、敢于表达自我。

生活中的辛芷蕾

更重要的是，周可看到了辛芷蕾身上那股想要成为泰莎的冲动，以及想要借此机会替这个群体发声的责任感。“她身上的勇气，让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完成这出戏，把它搬上中国的舞台。”周可说。

成为泰莎

此前，《初步举证》已有两个版本，国内观众更为熟悉的是朱迪·科默（Jodie Comer）的伦敦西区版。2023年1月，这部举世瞩目的话剧NT Live高清影像版引进中国，瞬间引爆了国内戏剧影像放映市场，超4000人打出五星高分，豆瓣评分高居9.6。

《初步举证》伦敦西区版豆瓣评分高居9.6

国情不一样，中国观众的审美和语言表达也不尽相同，周可在创作一开始就不希望只是单纯复刻。多番讨论后，她首先在舞美上做了一个全新的解读。

戏一开场，观众就能看到舞台左右的两排赛马栏。周可把所有律师比作一种用来比赛的纯种马，她们在学业、职场上的竞争如同赛马。每匹马会进入一条独立赛道，栅栏修得十分狭窄，使得它们目不斜视，没有退路，只等闸门“啪”的打开，便拼命超前冲。

除了赛马栏，导演还在舞台中央放了一个长桌转台，这个创意来自于遛马。为了遛马方便，遛马师会把马套在一个可以转动的遛马杆上，马就会绕着杆不停地转圈。“我们觉得转圈形成的圆是一个很好的隐喻，当你被训练成某种功用后，就会一直在划定的规则中走。”

《初步举证》话剧现场舞台

这是导演给舞台的假定性，这个空间既是法庭，又是家、学校、办公室、酒吧，各种情节和元素都在里面产生。

到了下半场，赛马栏、转台被拆分开，空间解体了。周可说，这是因为当性侵案发生后，在泰莎等待了782天，真正以一名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法庭上，她过去信仰的价值观出现了一条裂缝，身体的毒性正在顺着这条裂缝释放出来。

作为唯一演员，辛芷蕾所做的努力是另一个层面的。建组前两个月，她找了台词和形体老师，发声、说话、形体……辛芷蕾都得重新学习。每天《繁花》的拍摄一结束，她就会抽空背剧本、查资料，丝毫不敢懈怠。在这一过程中，她似乎也变成了一匹赛马。

辛芷蕾为《初步举证》练习形体

有时候，辛芷蕾也会觉得很累，每天被折磨得“要死”，但她还是觉得特别快乐、充实、充满动力。

她明显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不只是专业上，还有对于剧本的深入了解。“我真正了解了这个剧在说什么，它带给我的动力可能远远比我最开始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更能驱动我。”辛芷蕾补充，“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给我的演员身份又增加了另一层意义。这可以帮助更多的人，而且是一种很直接的帮助。”

周可也肉眼可见地看着她每一天的进步，两个人经常互相激励，周可觉得，这种情感流动非常重要。

走向更大的世界

作为戏剧里的两个主要创作者，周可和辛芷蕾对于泰莎有着高度一致的理解和共情。

泰莎出身小镇，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养成她独立果敢、凌厉飒爽的性格；辛芷蕾出生于东北鹤岗，小时候是由姥姥、姥爷带大的，相似的出身和经历能帮助她更好地理解人物。

周可是在大山里长大的，父母是四川某兵工厂的职工。从四川的山区走到离家很远的上海，她说，自己知道那种身为底层的感觉。

《初步举证》导演周可

和泰莎很像的是，周可也有两个哥哥，小时候家里还稍微有那么一点重男轻女思想，所以她除了拼命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没有别的办法。

她还记着读初中的时候住校，学校里大部分的女孩都是从农村来的，她们非常用功学习，经常在晚上11点熄灯之后，还点着蜡烛、打着手电筒，认真地学习。“为什么？她们不考上大学，不离开这个地方，就只能回去种地、嫁人。就是这样的命运。”

因为小时候接触过那样一些女性，自己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周可非常能够理解泰莎为什么那么想赢，为什么特别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只有通过学习，当一个学霸，比别人付出的多得多，才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周可与辛芷蕾在《初步举证》剧组

周可和辛芷蕾经常聊起各自小时候的成长经历，都是生活在小地方，不大有人管束，喜欢各处去闯、漫山遍野地跑、上树捉虫。“我们都不太像是从温室里出来、被精致地养过的孩子。”

她记得，小时候兵工厂里有一些防空洞，她和小伙伴们经常会去探洞，在黑暗里往前走去，摸索一个完全未知的空间和世界。那时的周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某种想象和向往，期待着走向一个更大的世界，有一个更大的舞台，认识不同的人，见识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事情，带着那颗探索的、好奇的心。

辛芷蕾在演员这条路上磕磕绊绊地走了许多年。非专业院校出身，“想要成为真正的演员，迈过那个坎儿就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等到真正开始演戏了，又没有很多戏让我选择。”演了十几年的戏，一步一个脚印，她把之前的诸多坎坷简单化作一句，“遇到了挺多，如今也还好，挺踏实的。”

对待工作努力认真的辛芷蕾

泰莎、周可、辛芷蕾……无数像她们一样的女性，从一个贫瘠的环境走出来，在大城市挣下一个立足之地，这一路都不会特别容易。最后的结果，即便谈不上成功，但至少是自由的。“你的思想、身体、行为是自由的，你可以支配自己的生活，把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周可话锋一转，“但是很多女性不是这样的。”

很多女性即便努力走到了更大的世界，掌握了更多权力，但也不能完全躲开命运不时给出的致命一击，迫使她们剥开过往的人生。

当人们开始讨论，就不能视而不见

泰莎的故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排练过程中，辛芷蕾跟身边很多女性朋友交流，惊讶地发现，大家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骚扰，无论是在职场上还是生活中。

《初步举证》伦敦西区版台词

周可觉得，侵犯可能发生在每一个女性身上，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经历，“像我这一代的女性，可能大多数会选择遗忘，或者隐忍，但这个伤痛始终在。”“凝视伤痛，勇敢发声”是她想传递给观众的。

“不是所有人都经历过性侵这件事儿，但是每一个人一定都在生命中有过伤痛、低谷、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无法逃脱的困境。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学会凝视伤痛。”

多年从事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工作的张玉霞律师，感觉如今性犯罪案件的数量越来越多了。不一定是客观上犯罪数量变多，而是人们的反抗和维权意识变强了。

张玉霞律师

但还是有很多人在遭遇性骚扰和性侵时选择不报案，原因有很多。有的人认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讲不清楚，就算了；有些未成年人不想让家长知道这件事；还有人因为自己手上没有证据、没有第一时间报警，顾虑重重……

“有些受害者鼓起勇气去报了案，但面对立案过程中的不断质询，会感到生气、愤怒、痛苦、羞耻，最后选择不报了。什么情况都会发生。所以，能够走到后面的其实不多。”张玉霞指出，现实生活中的受害者有很多类型，她们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形象，她们之中，有特别勇敢的，也有坚持不到最后的。

勇气来自于哪里？周可认为，除了个人的努力之外，还离不开周围人的关心和帮助。“我不希望我们的社会是冷漠的。很多人受上天眷顾，生活比较幸福，人生没有碰到过很多痛苦，这不代表没有人生活在痛苦、绝望中。我们有幸没有经历某些伤痛，但我们应该理解别人的伤痛，而且能够帮助她们去面对、大胆地表达出来。如果我们每一个活得并没那么痛苦的人，都不去关注那些在绝境中的人，这些人的声音不被听到，那怎么才能够帮助这些人，甚至最后帮助到自己呢？”

小时候，张玉霞曾在公交车上遇过“咸猪手”，她还记得，当时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裙，后面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裙子里面，她越躲对方越是贴过来。妈妈就站在她的旁边，但她不知道应该跟母亲求助，也不知道怎么跟母亲求助。

突然车上有一个声音传来，是一位坐着的阿姨，因为视线比较低，看到了这一幕。她跟张玉霞说：“小姑娘，你过来，坐我这个位置。”

很多年后，每当张玉霞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已经不太记得那位阿姨长什么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可以很清晰地记得那个声音。

后来，她成为了一名律师，更多从事妇女儿童权利保护和消费权益的公益诉讼。她跟我说：“我从小到大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但是内心很敏感，共情能力很强。我的勇敢来自于我成为律师之后，我的勇敢都在别人身上。当家暴案件的当事人朝我走过来；当我们去工地取证，一群壮汉围过来，我根本不害怕，一定要帮我的委托人争取这个权益。但当我自己在餐厅里吃到一条虫，我压根不会说。”

小时候在公交车遭遇“咸猪手”，她没有反击，之后每次谈起，心中总有一种愤怒的情绪，那种愤怒感指向当年那个怯懦、无力的自己。

律师的职业生涯是一种弥补。“虽然我回不到小时候，但是我通过帮助这些孩子（获得了救赎）。虽然我不记得那个阿姨长什么样子，但是那个声音、那种温暖的形象保护了我很多年，我希望自己长大之后也能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初步举证》伦敦西区版台词

正如多年以前，编剧苏西·米勒（Suzie Miller）还在上法学院，当时《初步举证》已经在她脑海中上演了。“我所知道的，无论如何，某一天，某个地方，某些事情，必须，改变。”“而当人们开始讨论，就不能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