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出一个新夫子

朽木不可雕也 蔡志忠 绘

年轻时读《论语》，只琢磨那些关于治学修身的微言大义，对于夫子的印象，是既高又远。高得让人难以看清，仿佛一个神话人物；远得让人难以寻觅，好似一个古老的文化符号。加之又读过鲁迅先生《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夫子形象不苟言笑，有些冷冰冰。

年过花甲再读《论语》，微言大义参悟不多，倒是读出了夫子的新形象。原来夫子也是平常人，喜怒哀乐见于日常，可爱可亲又可敬。

夫子也发牢骚，这在先前我是不曾想到的。以为既然是圣人，就一定是凌空傲视，什么都能想得开，没有牢骚可发了。但是，夫子东奔西走，四方道路皆不通之时，牢骚也就来了。一次，夫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这一句还算平和。还有一次，晋国大夫佛肸反叛，派人召请夫子，夫子有些心动，准备要去了。学生子路想不通，问夫子：您说过君子不到做坏事的人那里去，如今佛肸反叛，您却打算前往，这怎么解释呢？夫子说：我是说过这句话，但坚硬的再磨砺也不会变薄，洁白的再污染也不会变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能挂在那里而不食用？看到最后一句：“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不由笑起来，夫子这个比喻，实在是生动又逗人。

夫子也骂人。学生宰予白天睡觉，夫子生了气，于是就有了这句流传千古的话：“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夫子不但精通六艺，能弹能唱，还钓鱼打鸟，潇洒得很。只是夫子不用(有许多鱼钩的)大绳钓鱼，不射巢中歇宿的鸟(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学生冉求和夫子很有感情，但在做季氏管家时，为季氏敛财。本来季氏已富可敌国，冉求之举等于是往墓堆上添土。夫子闻之大怒，但冉求不在眼前，无法当面训斥，夫子就让弟子们去讨伐冉求：他不是我的学生了，你们大张旗鼓地去攻击他吧！

夫子周游到卫国后，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提出要见面。南子风流放浪，名声很不好，但她是国君夫人，还主宰着大半个朝政。夫子不好推辞，就去会见了南子。回来以后，子路又不高兴了，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夫子见状，就有些沉不住气了，想赶紧为自己澄清，但一时又找不到一个证人，急得很，只得发誓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让上天厌弃我吧！让上天厌弃我吧！”读这一章，我仿佛看见子路板着脸站在那里，宛若一位严厉的老师，夫子急得团团转，就像一名受委屈的学生，指天跺地，为自己辩清白，不由又笑起来。

夫子周游列国，颠沛造次，境遇不顺时候居多。一次去郑国，和弟子们走散，夫子独立于城东门。子贡忙着寻找，有个郑人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额头像唐尧，脖子像皋陶，肩像子产，腰以下比夏禹差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犬。”子贡找到夫子后，就把郑人的一番话和盘相告。夫子欣然笑着说：“他说的形状，那倒未必。但说我像丧家之犬，是啊！是啊！”读《史记·孔子世家》这一段，仿佛能看见夫子一脸的自嘲神态，虽然每日颠颠簸簸，但不萎顿，不气馁，知其不可为，但依然奋勇向前，努力为之。

有一个叫孺悲的人前来求见夫子，夫子让人回告，说自己病了。传话的人刚出门，夫子就在室内弹琴高歌，故意让门外的孺悲听得真真切切。看过这一章，仿佛看见孺悲面对传话人，听着夫子在室内引吭高歌，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孺悲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愤怒？羞愧？亦或惨然一笑？反正面子是丢大了。也不知夫子那一刻在室内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一脸严肃？一脸快乐？一脸不高兴？后世有人解释说，这也是夫子教育人的一种办法。只是如此教育之法也只有夫子能想得出，做得到。后世儒家恪守君子之道，没有谁能用这种近似小孩玩耍的方式去教育别人。

感觉到夫子也是平常人之后，再读《论语》，就觉着实在了许多，亲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