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演的酷外婆，离我们还有多远

失语了多年的老年女性，的确该有人为她们说说话了。

作者 | 莱一

题图 | 《外婆的新世界》

谁能想到，国产女性剧的新大门，竟是由一位年逾六十、满头花白的“老女人”打开的。《外婆的新世界》播出前，靠着由出走的外婆充当的女主角，猛赚了一波期待。

闫妮第一回挑战“老年人”角色，剧里边的她，身子骨被时间碾得弯弯的，头发早就干枯、发白了，蜡黄色的颧骨上方，散布着棕褐色的星星点点。

女儿和外婆。图/《外婆的新世界》

老实说，国产剧愿意好好去讲述不够精巧的中老年女性，是挺令人惊艳的事情。一直以来，女性的中晚年生活，都是远离镜头、轮廓模糊的。

可待我把整部剧啃完，还是感受到不少时刻的割裂。

人生前半场，外婆是游走在传统之中、被古老信条教育的一代。

丈夫早逝，女婿滥赌，她一手拉拔了两代人长大。日复一日地洗衣、开店、做饭，靠一间小小的粉面摊，张罗起一家几十年的生计。

图/《外婆的新世界》

如果不是拿了出走的剧本，她的反叛与果敢，大概永远不会为人所知。

在身边人眼里，外婆就如一只性情温软到不行的绵羊。和女儿一起逛街，因为给不出什么实质意见，被怒怼一生毫无主见；偶尔充当“救火队员”，为外孙女开脱几句，也会被女儿的一双冷眼弹回。

四面八方袭来的怨气，无论该不该她经受，她都选择照单全收。外婆是绝大部分中国式老年女性的缩影——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而对无私、奉献的信仰，让她们哪怕遭受再多不公，也绝不发出半句埋怨。

女儿责备母亲没主见。图/《外婆的新世界》

失语了多年的老年女性，的确该有人为她们说说话了。

于是《外婆的新世界》乘上这波浪潮：六十岁的外婆，也可以是重新进入青春期的少女，她可以走进光怪陆离的世界，去面对最尖锐的话题，去思考家庭之外，形形色色的人与事。

图/《外婆的新世界》

只是在人设的惊喜之后，《外婆的新世界》终究是出成人童话。而英雄式的爽剧，注定无法成为现实浓缩的参照。

受了一辈子传统规训，在家中兢兢业业、刻力讨好的外婆，一经出走，便改头换面，无论应对什么，都令人另眼相看。

她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勇敢与正义。有一单元，她在动画公司做保洁员。目睹年轻女同事遭遇职场性骚扰之后，她主动陪同对方找律师、做证人。

可女孩没能抵御住外界压力，百般抉择之后，选择息事宁人，就此保持沉默。反倒是畏怯了大半辈子的外婆，转身成了坚定不移的正义使者，极尽各种方式，替受害者声援、呼吁对不公的抵制；

图/《外婆的新世界》

外婆拥有对底层女性绝对的体恤力。遇到年纪轻轻、为友情误入歧途的少女，即便遭受对方误解，她也坚持替对方完成入狱前未了的心愿；

廖向梅遇到外婆时，就是想去看看死去好友捐献出去的眼角膜，但在半路就被警方逮捕了。 图/《外婆的新世界》

外婆也拥有十分开放的包容力。在纺织工作室上班时，冒着擅作主张的风险，为遭遇形婚家庭的女老板，解开了与父亲多年的心结。

图/《外婆的新世界》

出走后的外婆，似乎一下子就变得传奇、热血起来。她能跑去上996的班、做名牌包包的修补工作，也能为性骚扰发声、拯救一个女杀手.......

谁能不被这样的外婆酷到？她甚至比好些年轻灵魂更能区辨规范世界里的陷阱。

不禁让人迷思的是，一个在陈旧意志里浸泡了几十年的传统女人，为何能如此轻巧地投身于新生活？你很难在她的转变之中看见拉扯。

图/《外婆的新世界》

换成更年轻的女性，也不见得做到如此。日剧《逃避可耻但有用》里的百合小姐，毕业后一路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猛然抬头，发现自己已成49岁的母单。

她是公司为数不多、有权力傍身的女领导，代表女性发过好些声。可经济厚实、精神独立、本应该是女强人楷模的百合小姐，私下里并不自洽。

左为百合小姐。图/《逃避可耻但有用》

她在意年龄，不能听见别人喊她百合阿姨；她对结婚有本能的向往，看着早早做了全职主妇的妹妹，会偷偷审视自己，流露出艳慕。

她已经走出了不被规训的道路，却还是会被周遭过时的偏见，三不五时戳痛一次。

对从小就被各种思想陷阱束缚住的女性来讲，没有任何一次蜕变是容易的。不管是精神上出走，还是空间里出走，都会遇上诸多靠良善解决不了的难题。

图/《逃避可耻但有用》

这回编写《外婆的新世界》的编剧李樯，好些年前写过另一位出走女人。一个不甘于在家庭中梦灭，孤身出走到上海，过大都市生活的东北姨妈。

和外婆比起来，姨妈拥有更多与城市生活相匹配的技能。她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痴迷京剧、国画，懂得都市人所追求的、富有情调的精神生活。

可即便如此，城市也没给身体衰老的她太多机会。故事的最后，姨妈只能再次回到逃离的原点，穿着厚棉袄，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市场，做个黯然的小商贩。

李樯2007年的剧。图/《姨妈的后现代生》

娜拉出走之后怎么样？这个问题直到现在，都没出现过可靠脚本。毕竟这不是一个故事、一部电影就能扭转现实的命题。

但我们依旧可以追求更加切实、深入的思考，至少不要让“出走”，成为一道虚无飘渺的符号。

被切切实实击中过的出走，是《俗女养成记2》里，陈嘉玲的阿嫲。远行探亲的朋友请她照看房子，于是她往家里撂了一句“要搬出去住”，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出走时光。

图/《俗女养成记2》

她独自住在宁静的小院里，每天晒太阳、哼歌、做清扫、吃甜点。乃至第一回以个体身份，接待前来探望的丈夫。

她的出走不是为了与家庭一刀两断，而是好好感受一回只需要讨好自己的日子。

丈夫来探望阿嫲。图/《俗女养成记2》

在这日子里，她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与时刻，不必再去拥护谁，也不必为谁收拾烂摊子。

能令人共感的出走，并不需要多么浮于表面的狂野与先锋。有时候，它只是一场安静的、向内的精神性打破。

相比之下，《外婆的新世界》非要为出走的女人，安排些轰轰烈烈的事件，反倒无意中拥护了旧世界的价值观：女人必须完成某种神性，才能去谈自我实现。

一边让外婆从传统的藩篱中出走，另一边，又将她牢牢架在传统框架之中。

结果就是出走了十几集，外婆依旧不知疲倦地生活在别人的世界里。而她的世界，就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充当别人世界的“救世主”。

同病房的孩子母亲酒驾被拘，外婆看不惯请来的护工不负责任，于是干脆自己上手。图/《外婆的新世界》

可外婆为什么不能出走到一个更自私、更为自己而活的新世界呢？

出走的女人，之所以常常被当作亲邻的谈资、当作众人眼里的边缘人、当作教育下一代时、绝对不能鼓励的反面教材，就是因为她们的闪耀其实是反常规的。

就像《俗女2》的阿嫲出走之前，要历经好几波晚辈、亲友的苦心规劝；出走之后，要应对街坊扑面而来的流言。

来自街坊的流言蜚语。图/《俗女养成记2》

可她依旧愿意去往那个或自私、或蒙昧的世界。

那里允许她暂停救赎与奉献，允许她放下外界的认可与敬仰，好好为自己生活一遍。

那里有属于她自己的阳光与空间。也只有在那样一片领地里，她漫长的人生，才能得到足够珍重的看见。

图/《俗女养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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