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特：我即世界的另一种表达

2022年最后一周的MVP官方榜单上，约基奇再次登顶。但和我的直觉不同的是，在这份榜单上，塔图姆排到第二，东契奇第三，杜兰特才第四。

当然官方MVP榜单作者还是安慰了我一下，他说杜兰特毫无疑问很快就能闯入前三。对于这一点我表示怀疑，因为约老师的战绩和个人数据毫无破绽，年轻人塔图姆和东契奇站到那两个位置上也有充足的理由，杜兰特排到第四，也并没有太多不对。至于我仍然对这份榜单感到少许不适，单纯是因为篮网用一波11连胜结束了2022年，过去15场只输了1场，现在他们是联盟第二，而杜兰特是他们毋庸置疑的领袖。

杜兰特现在场均接近30分，真实命中率超过67%，历史独一号的投篮水平，当然这并不重要，人们对杜兰特的篮球水平并无太多疑问，人们想要的显然更多，而当篮网终于开始赢球的时候，杜兰特终于可以把自己在几个月前说过的话再次甩到媒体脸上：“我们球队内部从来没有受过这些破事影响，我们只想着怎么把球打好，所有的故事都是你们说的。”

不难理解杜兰特憋了一年晦气这会儿终于可以适当装个逼的畅快感。也许你还记得，2022年刚开始，拒打疫苗的欧文终于得到半张假释令，客场得以出战，头上的1月中旬，杜兰特因伤休战，篮网送出的是一波漫长的11连败，等杜兰特再复出的时候，已经是3月份，哈登早远走费城，新来的西蒙斯尚未能够出战，篮网仓皇间闯出附加赛，再到4月份首轮被绿凯横扫出局。但这还只是个起点，等到夏天才上演正剧，杜兰特坐在家里看着勇士夺冠，库里拿下FMVP，他说自己不能说谎：“看了总决赛，我知道一旦勇士赢了，很多人就会把注意力转向我。我当时想，我讨厌他们赢了，因为你们都不会把勇士赢球放在心上，一切都将围绕我。”

我想也许有一部分事实确实如此，NBA的2022年注定属于库里，之所以属于库里，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故事，而故事都是由人组成的，在库里2022年的故事里，杜兰特在里面饰演了一些重要角色。但有没有发展到令所有人一谈到2022年库里的故事，就会想到杜兰特，这就很难讲。

至少对于杜兰特而言事情就是这样，这也许就是“我即世界”的另一种表达。在杜兰特眼里，媒体的本质是为这个世界呈现“消极”的一面，“纽约媒体过去50年都是这么做的，他们就是想让球迷相信这里的球队很烂。他们从未学会如何美化一件事情。而现在，整个NBA媒体圈也在向纽约看齐。”

这是许多顶级运动员容易产生的幻觉，杜兰特也不例外，他们会有一些自感高明实则幼稚的媒体观，他们以为自己在一项运动中站到巅峰，就可以站在世界巅峰上俯瞰一切了。杜兰特表示“没有那些被宠坏的标题党媒体人我们也能活得很好”，但事实上没有这些“被宠坏的标题党媒体人”，NBA很难像现在这样欣欣向荣，职业媒体和职业体育向来互相绑定，没有发达的职业媒体，就没有发达的职业体育。

恕我直言，杜兰特对媒体的敌意不是源于鹅城的不靠谱先生，不是来自第二人魔咒，不是来自纸杯蛋糕，不是来自大洋彼岸库里的男妈妈和男女友们，不是来自巴克利的大巴司机，而是来自杜兰特自己的冲浪热情。真的，很可能这才是根本，因为哪怕你不是杜兰特，你只是个普通的锅炉工，只要你一年365天有250天在刷新浪微博，你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充斥着消极和荒谬，你社交媒体用得越多，你越会觉得这个世界绝对好不了。你和杜兰特的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个绝对好不了的世界包括你自己，而杜兰特还要和这个绝对好不了的世界互喷。

但不要紧，每个人都应当拥有自己的视角，沿着自己的视角向前向后看过去，那是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故事线。有些故事线相交又分开，留下了很多遗憾和如果，但也正是因为这些交错的故事线，才构成了我们如今这个参差多彩的世界，如果所有人都在一条故事线上整齐划一，那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太过无趣。而在杜兰特的故事线上，2022年6月只是相对“令人讨厌”的高潮，在渡过这个交点之后，他还将经历一个难以言表的夏天，申请交易，被挽留，再次提出交易，宣布留下。

2022年夏天杜兰特申请交易，就是我上一次为他写下一篇文章，当时我感到非常失望和遗憾，我觉得杜兰特可能失去的是一次重要的机会，一次重新定义自己职业生涯的重要机会，他已经34岁了，腿上受过两次大伤，身上背着顶薪长合同，在交易和自由转会都很困难的大环境下，这支篮网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那篇文章里我写到：杜兰特没有意识到人类本性中固有的健忘和见风使舵会在很大程度上帮到自己，可能被他主动放弃的，是另一次勒布朗式2018年季后赛史诗之旅——你打成那样，就真的可以不必赢到最后。

有趣的是，虽然NBA历史上很多名人已经为我们展示了成人世界如何做到破镜重圆泼水归碗大家只当无事发生的厚颜剧本，但杜兰特在2022年的转身还是我第一次在亲眼目睹。就在我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此事绝无可能挽回”之后，杜兰特竟然宣布留下了。

所以我心心念念的“那个机会”还握在杜兰特手中。而在他们真正抵达2022年末的高峰之前，他们甚至还经历了一波“欧文反犹事件”，也正是在这次事件中，杜兰特坚持说球队内部十分团结，外面所有的猜测都只是媒体刻意营造的噪音。

然而，在这次事件过去后，篮网竟然真的好起来了，他们在开局2胜5负之后果断开除了纳什，而且他们竟然没有像坊间传言的那样聘用乌杰里。而闭了嘴的欧文实在太美，他不光是打出亮眼数据，不光是继续华丽控球和终结，不光是成为末节之王，在连续赢下第11场之后他说的话堪称浪子回头的标准年终总结文案：

“教练才是我们的领袖。我在教练这里学到了很多。这一年来我也成长了，我学会了如何让每个人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而不是试图自己去做所有的事情，或者过度思考比赛。我们的更衣室里有优秀的球员，教练组也很优秀。比赛的水平应该提高，应该变得更容易。”

如果不考虑到欧文已经30岁，刚刚丢掉耐克的球鞋合同，差点连打球的工作都丢掉又正好处在合同年的话，那我想这样的欧文应当是2022年送给杜兰特最好的礼物。

2022年还有另外一些小礼物送到杜兰特面前，球队另一位备受媒体折磨的球星本-西蒙斯也开始好起来了，他和克拉克斯顿禁区左右两侧的地勾让篮网的首发阵容变得不再那么拥挤，他带病上场打了对阵黄蜂的比赛，这是他对肉体的自信，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也好了许多，甚至敢于追忆费城却不带埋怨，说那时候大家都太年轻不懂得赢球并不容易，“而现在我们有凯文、凯里这样的老兵，他们知道球要一场一场的打，不能骄傲自满。”

本西是一方面，歇了2年终于复出的T.J.沃伦则是篮网12月只输1场的重要原因，他在轮换阵容高效打20分钟，就可以让杜兰特的出场时间被压缩到36分钟以内，而在涡轮复出之前，杜兰特一度是联盟出场时间之王。

简单来说，与常常陷入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勒布朗不同，一方面杜兰特才34岁，另一方面他身边确实还有帮手。而他自己的年终总结中，讲到球队的转折，第一个提到的是主教练沃恩，第二个提到的则是球队经历了很多，阵容里球员进进出出，欧文进进出出，哈登提出交易，外部噪音始终围绕在团队旁边，所以保持一个稳定的特质是最重要的。

“保持稳定，我们要在2023年做一些更大、更棒的事情。”

太难了，我们根本猜不出来杜兰特口中“2023年更大、更棒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但我想这并不重要，因为“被宠坏的标题党媒体人”也不是一直在追逐“更大、更棒的事情”，我们有时候也会关心一些小事。譬如2022年就有一件小事，在我看来可能会成为杜兰特本人的转折。

说有一天，一名球馆工作人员紧张地走向杜兰特说：“杜兰特，我爱你兄弟。我喜欢你的比赛。”杜兰特和他握了握手，给了他一个拥抱。工作人员又请求杜兰特给自己的儿子CJ拍个短视频。杜兰特答应了，他对着镜头说：“嘿，CJ，你最好听听这个人的话。”然后杜兰特做了个鬼脸，再次拥抱了那个员工。那个员工走的时候就像刚在地上捡到钱似的兴奋。

杜兰特说这件事情让他想起了自己对真实生活的影响，而不是面对那些网上键盘侠时的感受。杜兰特说自己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淡然了很多，“嚯，那感觉就像，我只是个打球的。”

淡然了很多的杜兰特还对不久前遭遇场外麻烦的2023届热门新秀伊摩尼-贝茨进行了安慰，但听起来也可能是在安慰别的什么人：“我喜欢他走完全相反的人生道路，提前离开高中，从孟菲斯转学，被逮捕了。经历了一些狗屎。你一生中必须经历一些狗屎，才能真正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

杜兰特一生中高光无数，现在又在新的一波高光之中了，但我们知道在“更大、更棒的事情”实现之前，从一些狗屎踩向另外一些狗屎才更接近人生的常态。毕竟在那些恨他的人眼中，杜兰特依然什么都没有做到，而在另外一些爱他的人眼里，杜兰特已经做到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