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门横街的旧书摊

本文转自：嘉兴日报

■朱嘉斌

秋日午后稍闲，拜访了市中心小西门横街的一家小店。数年前，它是一爿没有招牌的旧书摊，铁皮棚搭靠在县前街那棵大槐树下多年，小半条路都用竹凳和木架铺陈开旧书，颇有“曝书亭”的观瞻。工作原因，我曾常和老板照面，清理小巷秩序，老板就躺在躺椅，扇着蒲扇，虫鸣风起间，落叶书页翻动中，不一会扎起成捆泛黄旧书，折掉几个摊子，于是小巷又可以通行皮卡了。

这两年棚子拆了，老板索性就租住到街对面，旧房院子破墙，书摊挪至此，又兼卖各种日用杂货，于是有了这家“城西杂货店”，如今成了一处网红打卡地。嘉兴城西门旁原辟有水门，引大运河水入城，故称“小西门”。所以往前追数十年，嘉兴城还只环城河内时，这一带确实属于城西，只是如今城市更新扩张，城西的所属变成了数里之外，这里倒成了闹市的寂静背街小巷。我小时候，这种书摊遍地，再后来还有各种录像厅、DVD摊，从单一文字到多媒体视听，能熬过岁月的也就成了孤独的经典，只是不知道没有经历过这些的文艺青年们，除了拍照，又能在这里捡拾怎样的记忆。

虽说是杂货铺，估计一天都不会有什么生意，整个中午就我和老板两个土生土长“老嘉兴”在漫谈。这里传说是唐宣宗龙隐时出家之地——号称“资圣禅寺”的水西寺，经历数代隆替，直到20多年前还是市政府驻地，最早一批的机关大院在此建立，如今70多岁的老板也出生于斯。

到我小时候的上世纪80年代，这里还异常热闹，有最大邮票交易集市和最大的育子弄马路菜场，后来还成为花鸟古玩市场。老板说，80年代他在绝缘厂跑供销，闲暇时别人去体验当地风光，而他喜欢钻入各地旧书市场“淘宝”，虽然资金有限，但日积跬步，逐渐就有了开书店的“原始积累”。

作为一个普通企业职工，他收集全凭兴趣爱好，大多是当年二手流行畅销书，以及各种新奇异书，不像职业藏家那样分门别类，用古旧书拿来把玩装点。相较于此，这里的“书房”只有几平方米的小天井，顶上搭几片塑料板挡雨，满屋子简陋木质书架上的书籍可以随意翻动，反倒让旧书更具人气。当然这里的书确实品类残次不全，质量也参差不齐，我在里面找到了1985年百花文艺版《书剑恩仇录》，也翻到了同样1985年就被盗版刊行的陕西人民版《天龙八部》，还有年代更早的福建文学期刊连载版《射雕英雄传》，以及那些署名为“金庸著”“金庸新”的衍生杂志书籍，当然还有各种翻印的古龙、梁羽生，乃至平江不肖生的小说。换作30年前，我会像发现宝藏一样，宦游书海，如今总感觉生涩而不想轻易回看。

除此之外，老板引以为豪的是他收藏的大量年代感十足的连环画小人书，这些当年的流行通俗刊物，许多也曾是我的启蒙读物。天井台桌上放着剪刀和浆糊，老板是和我一边细数这些小人书背后的故事，一边包封皮，习惯都和我小时候一样，只是发黄牛皮纸变成了洁白A4纸。我知道这样的收藏方式有些不伦不类，甚至还破坏了旧书原有价值，但想到如果没有这样无功利纯爱好的人，或许这些曾经的文化就要遗失在时代洪流中，连故纸堆都不剩。有些事看似没有多大意义，有些人却坚持了一辈子，无声无息，却又生生不息。

做百年老店比活百岁老人更不易，不仅自身要长葆生机，还要能赓续某些文化记忆。几十年时光，一个人长大变老，那些不值钱的旧书也发黄稀罕。这样的寻常午后，一家小小书摊的闲谈，却也看到把初心长留一方天地，一个普通旧书摊老板的人生也可以很甜蜜。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