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核桃树

本文转自：河北法制报

□丁莉楠

老家院子里有两棵核桃树，它们已经在那儿生活了十七年，粗壮得我合拢两臂也环不住它。

我清晰地记得这两棵树的年龄，因为那个春天我带着不足六个月的孩子住在老家休假。草木生发的时节，老公带回了两株小指粗的核桃树苗，说是同事送的新品种，正好孩子长大了吃核桃。他和爷爷一起将两棵小苗种在了南院儿。

奶奶坐在炕上，望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和那瘦小的树苗，乐呵呵地说：“我怕是吃不上它们长出的核桃了。”她的手里正绣着一只可爱的虎头鞋，给她还不会走路的重外孙。从鞋尖到鞋帮，她用红、黄、蓝、绿、黑等各色丝线绣出灵活可爱的虎头、虎爪，虎头中间的“王”字厚重有力，显露着王者之气。让我不仅假想要是奶奶读过书，字一定是端庄大气的。她按照自己的推断，给我的孩子做了会走路后要穿的各式绣花鞋，厚点的，薄点的，猪头的，虎头的……77岁的奶奶说要趁自己还干得动，给孩子多做几双鞋：小孩子就要穿纳的千层底儿，接地气，好养活……

爷爷是尽职尽责的园丁，每天院前院后种植各种蔬菜，浇水、除草、施肥……小树苗也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全部成活，舒展着新叶在夏风中摇摆身姿。它们的旁边，借着猪圈房顶搭起的小棚子，已经爬满了瓜藤，葱葱郁郁的南瓜叶子下，垂下来好几个或大或小的南瓜。晚饭后，我们在瓜棚下乘凉，老公抱看七八个月大的孩子，手指着一个最大的南瓜说：“大南瓜！”也不知怎就触动了小家伙，从第二句“大南瓜”起，每说一次，孩子就“咯咯咯”地笑上一阵，说一次笑一次。孩子那咧着大嘴笑得直流口水的憨憨样子，让手摇蒲扇坐在小马扎儿上的奶奶也跟着呵呵笑起来。清澈纯净与苍老混浊的两种笑声此起彼伏，在我的心底激荡起幸福的涟漪。

我的孩子和那两棵核桃树都在茁壮地成长。冬天，爷爷用细长柔软的稻草编织成帘子，将草帘子紧紧包裹住核桃树纤细的树干，再用细绳一圈圈缠绕结实，犹如给小树穿上了厚厚的棉衣；又在树根处堆起高高的沙堆，足以抵挡寒冷风雪的侵袭。冬日暖阳里，我的孩子穿着暖和的棉衣棉鞋，在平整的院子里撒着欢儿地奔跑，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奶奶坐在炕头，一手捏着六层的鞋底，一手拿钢锥子用中指戴的顶针使劲穿透鞋底，再拿起针线穿过针眼儿，一下又一下将鞋底儿纳得密密实实，“孩子会跑了可费鞋底了！”

我是在孩子两岁的时候搬离老家的。春夏秋冬，孩子从头到脚穿的都是奶奶手工做的。她的针线活儿在村里出名得好，手在孩子身上量几拃做出的棉袄、棉裤特别合身，既舒适保暖又方便穿脱。那个时候，同样七十多岁的爷爷骑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奶奶逢集便赶。她热衷于从集市上淘换她能看上眼的各种尺寸和质地的布块儿，回家后一块块儿地浆洗、晾干，又一块块叠得平平展展的拿布包包裹着放进大柜里，计算着什么时候用哪块儿布给孩子做被褥、衣服、鞋子……我每周回家，她都要从柜子里拖出那一大包布料给我看，说着她的计划：“我要做够孩子上小学前穿的衣服、鞋子……”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那两棵已经长到与院墙齐高的核桃树，我在心里默念着：时间就此停住多好！

寒来暑往，两颗核桃树愈发粗壮，枝繁叶茂。我的爷爷、奶奶却在日渐衰老。2015年8月15日，就在我计算着再有半个月就要调休了，可以回老家住几天陪伴照料年迈的奶奶，她却突发疾病离开了。办完奶奶的后事，我将孤单的爷爷带回了家。在整理那个盛放零食的橱柜时，我看到了一个小孩子拳头般大小的核桃，爷爷说：这是两棵核桃树结的第一个核桃，因为个头太大提前掉落，奶奶把青涩的外皮剥去，要把这第一个核桃留给她的重外孙吃。手握这个大核桃，我泪如雨下：奶奶呀！你原本是能吃到这两棵树结的核桃啊！

如今，两棵核桃树已经霸气地遮挡了前院的半边天空。因无人修剪，繁茂的枝条无拘无束地长到了七八米高，抬头仰望，分不清哪根枝条是哪棵树的。它们像是相互依靠的伴侣，肩并肩、手挽手，相生相伴，共同孕育数不清的子孙后代。精心侍弄它们的爷爷也已经离开三年了。这两棵核桃树成为这老房子的长者，在杂草丛生的院落里兀自顽强地生活，成为我眷恋的亲人！

（作者单位：昌黎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