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从混沌中整理出来

本文转自：南方日报

●陈思呈

刚刚过去的一年，是平平无奇的一年，除了家务活儿和照顾家人之外，阅读和教学是生活里两件重要的事。这一年我意识到这两件事具备同样一个意义：它们互相补充地，使我从混沌中，把自己整理出来。尽管我还在整理的路上，但我很高兴自己看到了路径。

以前回答过这个提问：为什么读别人的故事能让人感到疗愈？我给过各种答案，比如说：我们在别人的故事中看到了理想自我，我们有了榜样的力量；我们在别人的故事中，看到同样的创伤，我们感到安慰。但现在，我可以把以上这一切答案，做个进一步的总结：那是因为故事让我们看到了整理，学到了整理。

仅仅只是需要整理。只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那些愚昧或者那些疯狂，到底起源何处，知道那些痛苦里面，哪一部分是自己本该承担的代价。是的，仅仅只是需要整理，就能被治疗。

愤怒的时候，归咎他人，并从逻辑上寻找归咎于他人的合理性，这么做，可以让我的自恋完整一点。那是我以前的办法。事情就这么被敷衍过去了。

当我清晰地确定，我有责任，那是我为自己的脆弱或者贪婪或者虚荣或者愚蠢——所付出的代价。有哪些部分是我应该承担的，哪些部分不是。把这些部分的边界划好，课题转变了，真正的平静降临了我。

这是我从阅读中学会的。几乎所有卓越的小说，都会涉及甚至是直接谈论这个问题。门罗的《你以为你是谁》是2023年我读到的很好的小说，女主人公露丝是一个演员，当有人说“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她却有一种表达歉意的荒谬冲动。终于，已经失忆的童年伙伴拉尔夫，以那种坦然生活在困惑里的状态，启发了她。让她从漫长的回忆中意识到：表演之所以让自己羞愧，是因为她把注意力放在错误的事情上。她进而知道，她的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错误的，不仅仅在表演上是这样。

她意识到这些，并不是突然之间的顿悟，而是在漫长的回忆中，把自己从那些混沌之中整理出来。这些回忆拯救了她，答案就在回忆之中。

教学则是把我自己的经验，转化成有体系的知识，再传达给学生。我开的课是写作课。对于成年人而言，写作是一项似乎没必要学习的技能，谁不会写作呢？每个人都有朋友圈，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书写。然而，与其说我教的是怎么写，不如说我教的是怎么想。书写只不过是想法的辅助物，或者衍生物。

有时候——这是我最希望我的学员们拥有的状态——书写能让我们更诚实一点。正是在书写中，我们形成“多问自己一句”的习惯，这一句话便是“真的是这样吗？”。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假如能问出一些我们之前没有得出的答案，那么，这一句话便是善莫大焉。

事实上我已经做了两年的老师了。最开始我并不是这个风格。最开始我更温柔，应该说，是过于温柔了。我很少对学员提要求，反对和逼问都很少。有一天，好友对我发出一个质问，他问我：“当你不敢对学生提出更多要求，是否不想为他们负更多的责任，不想为他们承受更多？”

对他这个提问，我本是茫然的，但我还是回答了：是的，确实如此。我不想负责更多，因为为他人负责总是冒险的。所以那时候的我，在这份工作中的幸福感是很有限的。

而写作类的教学很特殊，需要接触到他人灵魂。幸福感也在于我先把自己抛出去的那个时刻，那需要承担一些危险。——如果我不愿意这么做，如果我不是这样的，我又如何要求我的学生是这样的？以及，又如何能去教授我所信任的东西？

好友对我说：“有时候，教育者是要承受被人恨的。”

一直回味这些话，在这里面，我窥见自己以前没看到过的某些东西。看到它们并不好受，但却让我向幸福前进了一步。我将一个新的自己，在具体的生活和工作中，分娩出来，我是自己的接生者。

所以写到这里，我想很俗套地说我很感恩。我曾以为幸福是一些具体的际遇，现在我知道，幸福从内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