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师小吴

本文转自：钱江晚报

我喜欢在一家名为“香格里拉”的理发店理发，不仅因为这家理发店规模小，价格实惠亲民，还因为店主小吴。

小吴是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但大家全都“小吴小吴”地叫着，仿佛都忘了他真实的年龄。

他能毫不费力地与熊孩子打成一片，还极擅长与妇女、老人唠嗑家长里短。就算遇见了看似不苟言笑的男士，也有办法与他们轻松搭话。总之，只要他在，空气中就永远弥漫着随意的欢乐。这样的小吴，简直就是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的“社牛”。

其实，刚开始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小吴长得矮胖，还要常穿宽松的卫衣，脚踏一双平底布鞋，愈发显现出“五五分”身材。他的眼睛是个奇迹——静默时黯淡无光，谈天说地之际就变得眉飞色舞、大放异彩。每天迎来送往，嘴底生风，隐私八卦，津津乐道。在生性喜静的我看来，这样的小吴活像青蛙，在滚滚尘嚣间日复一日“聒噪”。

某天洗头时，我听小吴讲道：“这个顾客的外甥女学习差，只上一职高，没事就捧个手机玩，让她跑步却喊肚子疼，现在的孩子真是没用……”

敏感的我对号入座，发觉自己与他口中的女生竟完全相符，那些话无疑像利刃扎得我灵魂隐痛。我气急败坏地回家诉苦，称小吴眼界狭隘，只知以分数论英雄，又联想到自己的失败无能，曾经因病使中考失利因而抱憾悔恨，不禁声泪俱下……父亲宽慰：小吴姓吴，自然爱“吴”（胡）说八道。我这才破涕为笑。

渐渐地我才发现，他虽多话，但心肠却是实打实的赤诚滚烫。

在他活色生香地经营下，理发店不仅是各路消息的中转站，还低调地变身为帮扶他人的爱心驿站。空间狭小、客流超常的店铺里，总摆放着大小包裹，都是附近小区居民网购的快递。听小吴本人讲，就连退换快递，也将他的理发店当做寄出地址。而他自己，竟乐呵呵地照单全收，仿佛在能力范围内为人提供便利，也是一种收获快乐的好方式。至于那一箱箱柑橘、番薯、土豆，全是乡下农人辛苦种植、拜托小吴免费代卖的产品。单是通过这件事，我就感受到周围人对他的信赖。

其实，小吴不仅热心，还孝顺。他母亲久居乡村，不愿离开热土，搬迁至遥远的县城。而小吴呢，就算不得空，也会隔三差五地驱车去探望。他说：“趁老娘还在，就多孝顺，否则以后想起来都只剩悔恨。”有一次，我看小吴买了皮皮虾之类的昂贵海鲜带给乡下老母亲，而他自己，依旧穿着那身网上淘来的廉价旧卫衣。现在细想，愧叹不如……

前些天，我又照常跑去“香格里拉”理发。还没进店门，就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理发椅上，双目死盯电视屏幕，与小吴并肩坐着侃侃而谈。仔细一听，不过是幼稚至极的剧情询问以及让我发笑的角色分析，而小吴却听得极认真，一字一句都不马虎，甘之如饴地陪着他傻——原来那是他娘家的舅舅。

小吴洗头时最爱问客人的一句话就是：“哪里还痒不？”上翘的尾音是那么诙谐欢快，像小精灵在耳畔振翅回旋。他不像别的理发师，吝啬用水，相反，他总是要冲洗十多分钟。因而，只要是经由他手洗过的头，一般七天之内都不会再瘙痒。总之，他对待洗头的态度很是严谨，仿佛那被他手心轻柔地上下翻动的，不是某位客人的头颅，而是件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天然艺术品。

我走出店门时，小吴笑得春风和煦——“再见啊。”隔空呼喊，忙着手里的活。我应答着抬眸，那褪色的“香格里拉”四个字，端庄挺拔，平凡而又闪耀，屹立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