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情思皆入诗

有个成语叫诗情画意，用来形容那些美好的事物、场景、情形。花丛中安静的少女、树枝上婉转的鸟鸣、屋檐下湿漉漉的青苔、山峰上缭绕的云雾、大雾中走动的小兽、街道拐角处相濡以沫的两个老人，等等。很庆幸，这世界有万千种日常的美好，鼓舞着、支撑着、引诱着我们，在各自的角落里或欢歌或笑语。然而，生活也并不总是呈现给我们感动与温柔的一面，也有离别、衰老、哀恸，也有蓄谋已久的伤害，也有突然而至的恐惧……生而为人，我们需要面对这一切，并描述、回忆、憧憬、找寻、收纳、释怀这一切，于是诞生了文学。

所以，诗歌从一开始就寄托着我们人类最隐秘的情感、最深沉的梦想、最宏阔的心怀。一首首诗歌，是诗人一次次对凡胎肉身的飞跃与超脱，是打破时空枷锁的钥匙，让心灵自由徜徉的灵丹妙药。而每一个迷恋写作的人，也都是一个衰老的抵抗者。他们置身于洪荒的时光之中，试图把每一张白纸都当成辽阔的疆场，挥舞着手中的笔尖，让它沾着一滴滴墨水，从漆黑的字迹里，吐露出一点点曙光，盛放出一瓣瓣清香。

用一句时髦的话说，诗人是我们最高级的嘴替。古今中外，那一行行或唯美或隽永或深刻的诗歌，伴随着我们度过每一段青涩或激昂、晦暗或平淡的岁月。我们希望拥有的生活，曾经的童年记忆，正在遭遇的境况，被感动的瞬间……凡此一切，都可以在诗歌中找到对应的表达和呈现。一首诗，无论是抒情或遣怀，言志或明心，对于我们阅读者来说，有一个最迷人最无法抗拒的理由，那就是我们从世俗的牢笼中获得假释，在过往的迷雾里找到真身。我们读诗，其实都是在体验一个人乃至一类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维度，发现我们个体之外的更多生活与命运。一首好诗，也必然具备教化、诱导、安慰、鼓舞人心的力量。越是在一个物质丰饶的时代，一名诗人越要恪守那些真善美的东西。诗人要先行于大众，懂得感恩、感动、感怀……诗人也许无法成为道德楷模、良心标准，但他们有义务擦拭自己笔下的文字，让每一页白纸，都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味道。因为诗歌，不仅是自我的，更应当是与大众相通的。生活在这滚滚人群中，我们看见无数晃动的人脸，他们是清晨四点钟马路上的清洁工、带着命令彻夜蹲守在街角的警察、烈日下的拾荒人、忙于生计的小老板、满头大汗的外卖哥……这就是我们的现实，我们生活在他们之中，看见他们繁复庸俗的日常，感受着他们朴素的爱恨情仇。他们之中，深藏着大善与小恶，深藏着欢愉与忧伤。他们也走在街头，也慢慢老去。我们文学就应该来源于他们，属于他们，我们不能对每一个生命视而不见，漠视这一帧帧一幕幕鲜活的当下。他们与我们一样，被赞美过，被呵斥过，等待着被理解、被包容。文学就是人学。这个伟大的时代有太多值得我们描述和记录的瞬间，我们要用文字感谢这每一天的精彩。这时代的所有人，也期待着我们用文字去分享他们的悲欢、艰辛、喜悦和幸福。

在写作中，我也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人。何况，每一位诗人都有自己的河流与漩涡，都有局限着自己的两岸，都有自己想要流经的疆域，想要滋润的人群，想要汇入的海洋……当我们明确了这一切的时候，我们就会自动生成各自的诗歌谱系、诗歌美学和言说方式。我的有生之年与血肉之躯，我的软弱与短视，我的茫然和草率，我的笨拙和狡猾，都在我的语言中阻挡着我，我注定在这一重重阻挡下，成不了通透坚硬的钻石，成不了熠熠生辉的黄金，成不了百折不挠的钢铁……也许，我只是一捧散沙而已，我认命。我守护着这一捧散沙的自己，慢慢挑拣出那些自以为有用的部分，我把这有用的部分珍藏起来，再挥发出来，成为那些诗歌。我渴望文字能对我短暂而无效的一生稍做抵抗。也许这种抵抗是可笑的，但可笑的抵抗与沉默的顺从之间，我只想为我和我目睹过的一切生命，在这尘世上留下一点点划痕。

“等我老了，我写的诗也许就更像童谣了”，我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至今依然是我的写作准则。我希望在诗歌的加持下，获得自己的真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