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三月三

本文转自：黔西南日报

那年，我读小学。

那年，父亲在乡镇修路。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父亲回来了，适逢赶集，带我上街理完发，正要回家的时候，忽然看见家住城郊的表孃和表弟。表孃很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她家过三月三。父亲说刚回来，还要处理一些事，没时间呢。父亲回过头问我想不想去，我这个贪玩鬼是求之不得的，何况表弟和我是同班同学，立马说想去。父亲笑笑说，那就早去早回。于是我和表弟邀上家中有上百本小人书的王跃，一起出发了。

我们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一直爬到有座塔的坡孔寨，然后沿着坡脚向北走，一路山花烂漫，心情灿烂。当我们穿出开满野花的树林，豁然开朗，眼前一片麦田，春风吹过，麦浪滚滚。麦田中间，长着一棵古树，好似一位长者在守候着这片麦田。走近一看，树上还挂着新旧不一的红绸，旁边堆着猪头骨……

天色不早，表孃催着我们快快赶路。

到寨子边上的树林下时，我们挥汗如雨，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歇歇。忽然，发现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万古流芳”四个大字，大字下面密密麻麻的刻着“……不准砍伐……”等等内容，繁体字太多，认不全，加之风化严重，字迹已经很难辨认，寥寥看了几眼后接着赶路。

终于到表孃家了，吃完饭，大家都说困得不行，匆匆洗好脚，早早睡下。

第二天清晨，在隆隆的石磨声中，我们陆续睁开朦朦胧胧的双眼，磨磨蹭蹭的相继洗了脸，表孃笑着端上用菜叶垫着蒸的椭圆形白粑粑。

许是饿了的缘故，我三两下就“消灭”了一个，在吃第二个的时候，才开口问表孃叫什么粑粑，“又糯又香又甜，真好吃”。

表孃笑着说，这个叫圆汤粑，做的时候，先把糯米和粘米混在一起，用石磨磨成米粉，再用箩筛筛好，然后加上适量清水搅拌均匀，放上芝麻和红糖做成的馅，捏成形后，垫上白菜叶蒸熟就成了。

吃完圆汤粑，我们想到处走走。表孃说今天过节，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们听后点点头，就出门了。

来到水井处，见旁边立着块碑，上面刻着“万古不朽”四个大字，大字下面刻着“……伤犯一草一木……罚……”等字样。也是繁体字太多，我们看了几眼就离开了。

后来，偶然间浏览网络，在一篇网络文章《忠贞丰茂，山水为骨，生态为魂》中才知晓碑文的具体内容，碑文如下：盖闻山管山兮水管水，山管人丁水管财，固立寨所不可不知也。但山穷水尽，自洪以来，一方之美，固此众议培前后左右山林树木，禁蓄以培风水。一则不准砍伐，亦不遵者，伤犯一草一木，众议拿获，罚钱乙千二百文修路。不许飞架赌磕害，以及窝藏匪类乎。众议赴官究治，特立此碑示众。

原来如此。

忽然想起以前父亲曾说过表孃家那个寨子有个历史人物，名叫罗植斋，问了一下表弟，他很自豪地说是罗家的老祖，墓就在下面树林里。我们都说去看看。

好不容易走到墓前，碑文看不懂，这个时候突然听到表孃喊表弟回家的声音，我们遂往回走。

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偶尔看见一本名叫《北盘江畔布依人》的民族文史。书中记载，罗植斋是一名辛亥革命志士，曾经追随孙中山先生，任过连长，有墓志铭曰“迨至粤东改，格奉龙军督知，公性公张，忠义纯协，调任卫军连长”。卫军，即广东军阀龙济光卫队。罗植斋等地下革命党人准备在龙军内部发动起义时不幸失败，成功潜回故乡办学，教书育人一直到老。先生事迹，高山仰止。

刚迈进堂屋，一阵猪叫声从山神庙传来，表孃说开始祭祀山神了，说话要小声点，不要嬉戏打闹。我们听后，都乖乖地坐下看小人书。

又过了一些时辰，表孃用竹提篮装好半篮五色糯米饭，一盘油亮的香肠，一盘晶莹透红的腊肉，一盘内嫩外脆的血豆腐，一大碗折耳根拌细酸菜，三瓶黄澄澄的橘子汽水，然后喊上我们，往屋后的树林里走去，说是去“躲虫”。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只知道紧跟其后。

呵，人还真不少，全寨老少都在。大家纷纷把菜端出来摆放在用刚发出新叶的树枝铺好的地面上，然后开始吃。

许是饿了的缘故，觉得此时的饭菜显得格外香，尤其是标配级的橘子汽水，分外可口。

都说“大半小子，吃穷老子”，我们没用多久就把地上的食物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表孃笑着收拾盘碟。

寨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一股淡淡的青烟，来“躲虫”的人们都说扫寨结束了，害虫都被封死了，可以回家了。于是大家就提着空空的竹篮子漫步回家。

回到家后，我们继续看小人书，什么《大闹天宫》《霍元甲》《铁道游击队》等等，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表孃用缝衣针将四方煤油灯灯芯挑了挑，划根火柴点上，屋头顿时充满了温馨的橙黄色光亮。

“吃饭咯。”随着表孃一声不大不小的吆喝，一大盆猪肉端了上来。我仔细一看，猪肉里面还混杂着美味的鸡肉。表孃说肉是从山神庙里分下来的，一家一盆。我们应了声，然后就吃开了，你别说，这种吃法还有几分风味。

后来，我才知道“三月三”古已有之，早在清乾隆年间《南龙志·地理志》就有记载：“……每岁三月三宰牛祭山，各聚分肉，男妇筛酒，食花糯米饭……”农历三月初三这天，各个布依寨都要祭山神、扫寨、躲虫等，目的是“让寨子安宁，让五谷丰登”。扫完寨，到寨外三岔路口焚烧各种竹祭具和扫寨草龙、竹船，当青烟散入天空，外出“躲虫”的人才可以回家。此外，每户安排一名男子参加的祭山扫寨活动结束后，大伙聚于山神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未动筷前，寨老按惯例宣布或重申“议郎规”，要求全寨严格遵守，并且人人都有监督他人执行的权利。“议郎规”的内容主要有要勤劳，不要懒惰；管好小孩，不得玩火；管好山林，不得失火，等等。

星期天早上，吃完香甜可口的甜酒煮饵块粑，我们提着表孃送的圆汤粑，道声谢，慢慢回家。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如今我与表弟都已经成家立业。

年年有个三月三，那年的三月三最让我难忘。

作者：梁 松

栏目：康养胜地 人文兴义 主题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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