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立医院改制20年后破产，6.9亿元拍卖

20年前，这家医院由公立改制为民营后，成为当地的“明星”医院，职工收入和医疗水平同步提高。如今，它为何走向破产清算？

撰文 | 燕小六

一家有着26年历史的大型医院被摆上了司法拍卖台。

据阿里资产网站，2月10日上午10时，怀远荆塗医院（下称荆塗医院）将第一次拍卖100%的举办者相关权益，起拍价为689,199,789元。

荆塗医院位于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由怀远县第二人民医院改制而成，现为二甲综合医院。截至2024年10月，医院工作人员合计730余人，其中临床医生约145人。

此次拍卖意在引入新的投资人。拍卖信息显示，意向竞拍者需先付3000万元保证金，并支付医院在疫情期间欠疾控中心的疫苗款276万余元。竞买成功后，这两笔钱可以冲抵总对价款。

截至本文发布，该项目有3000余次围观，无人报名。惠宏医管集团高级咨询顾问、人力资源总监夏俊勇告诉“医学界”，考虑到收购价值，县级二甲医院想要拍卖、重整会有很大难度……

图源/阿里资产

曾是皖北医疗服务界的“明星”

荆塗医院现址位于怀远县城的黄金地带，与县公安局、人民法院、检察院等政府办事机构隔街相望。在当地市民印象中，医院环境像公园一般，有园林景观、喷泉、池塘等。

院内有一幢2019年12月启用的高楼，原计划用作老年康复护养院，由社会资本投资4亿元，计划新增床位796张。

图源/网络

“医学界”从管理人处获悉，目前医院门急诊、住院服务等正常运营。在社交媒体上，有家长发帖称带孩子去该院看诊，“22点了，还有很多人在看病，从医生办公室排到门口走廊。”根据图片，当天医院儿科收治住院患儿46人。

与鼎盛时期相比，如今的荆塗医院确实冷清了许多。有人感慨道，“最初是排队等床位，现在是床位排队等着人。”

荆塗医院前身是成立于1999年8月的怀远县第二人民医院（下称怀远二院）。2004年1月，怀远二院于安徽县级综合医院层面率先改制为非营利性股份制，2020年改名为荆塗医院。

关于此次改制，《安徽日报》的报道称，医院是从净资产中剥离出一部分，剩余净资产则由医院全体成员购买，每个职工最少持股5000元。

改制后，职工全员聘用，全部按事业单位职工纳入养老保险体系。除财政投入外，医院与其他政府所属县级医院享有同等权利和义务。

对医生来说，改制后的收入发生明显变化。全院以科室为基本单元实行成本核算，绩效工资上不封顶，日常就工作效率、管理效能、服务质量、劳动纪律等四方面进行考核。

2011年，医院职工的平均收入达5.2万元。据国家统计局数据，这一水平高于当年我国城镇非私营单位职工的年收入（42452元）。

一名心血管内科副主任曾告诉《安徽日报》，职工认购股份后成为医院的投资主体和产权主体，双方关系更紧密，形成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机制，能创造出更多的经济效益。

体制创新带动理念转变与服务水平提升。医院从源头上严格招标采购，实现药品采购独立化，降低就医费用。2012年前后，该院同类疾病的诊疗次均费用明显低于公立医院，且大部分不到公立医院的50%。

医院还免费为患者提供一日三餐，分楼层设立分诊台、开展入出院手续一站式服务等。《安徽日报》称，“历经9年的改革实践，怀远二院改制成为民营医院后，软硬件有了质的飞跃，成为皖北医疗服务界一颗耀眼的明星。”

2012年9月前后，蚌埠市一项关于全市公立医院的调研报告指出，怀远二院的成功改革对创新医改工作、加快公立医院改革，支持和规范民营医院发展具有较强的借鉴价值。

官方媒体高度评价，称医院到2014年，在政府没掏一分钱的情况下发展为全县规模最大的医院。

民营医院的发展困境

2021年10月，医院向安徽省卫健委申请设置三级综合医院。此时，怀远二院已更名为荆塗医院1年多，在职职工1039人，是改制前的5倍有余。

随之增长的还有编制床位数，从早前的200张增至780张，实际开放床位1000余张。医疗设备总投入约1.5亿元，其中100万元以上的大型设备共19台。

对于这些成绩，院方称，政府支持并给予政策待遇同等化是重要法宝。

《安徽日报》报道，在改制建设过程中，怀远县政府对该院与其他公立医院一视同仁，在职工晋升晋级、医保定点单位确定、土地使用及用电、用水、用气等方面，均享受本地同类公立医院同等政策。

同时，政府将医院部分用地由卫生用地转为商用，差价部分借给医院，给予项目融资担保，使医院的基础设施建设得以顺利进行。

此外，该院还在县域医共体建设中，和其他两个公立县级医院享有同等的人事薪酬、财务审计、医疗卫生服务、医保医械等管理方式。

2020年1月，怀远二院开展医共体适宜技术推广项目培训。图源/网络

虽然获得当地大力支持，但身为一家民营医院，其业务开展仍有多项难题。

该院原院长陈军曾任怀远县政协副主席。2012年前后，他公开表示，公立医院可以享受9项政府补贴，基础建设、医疗设备采购由财政埋单，而民营医院拿不到政府补贴。公立医院人才济济，民营医院四处撒网却难以招揽到高层次人才。

为此，荆塗医院曾给出各种入职补助。除餐补、节日和生日福利外，硕士研究生可以拿到生活安置费8万元。有执业医师证和规培证人员，或仅有执业医师证人员，分别能拿到5万元、3万元。

根据个人需要，医院还提供不同额度无息贷款用于购买首套房。晋升一定职称后，医院能再给最高50万元的补助。

带着改制中发现的问题，陈军多次提出提案，包括放开医疗专业人才市场，允许医生多点执业；允许民营医院享有更多自主经营权；逐步缩小民营医院和公立医院差别化待遇等。

然而，未等来医院进一步发展，陈军就因卷入蚌埠市卫生局原副局长李杭建受贿一案被查。调查显示，为了让医院评上二甲并获得其他业务帮助，陈军送给李杭建现金、购物卡、金条等，共计折合人民币41万余元。

谁来接盘？

怀远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一则公告，或揭示了荆塗医院的破产原因。

2023年12月，怀远县有偿收回怀远二院（即荆塗医院）HY2019-11号宗地。公告称：

“新冠肺炎属不可抗力因素，怀远二院作为县定点救治医院且疫情防控工作前后持续三年，主要工作精力及人力、财力投入疫情防控，导致拟建项目一再搁置，加之民营医院相关政策调整及医院自身经营等因素，造成HY2019-11号宗地土地闲置两年以上。”

公告指出，鉴于医院与怀投集团之间存在抵偿、代偿、抵押等债权债务关系，上述地块有偿收回后，土地所有权转交给怀投集团，由怀投集团根据审计结果与医院进行大帐结算。

天眼查信息显示，目前该院涉及11起债务纠纷，医院法人被限制高消费。

2024年8月，荆塗医院申请破产。据怀远县人民法院消息，受理时，院内仍有300余名住院病人。此后，法院用时2个月，从受理清算到转成重整程序，清理债权额1.8217亿元，受益债权人达639人。

有分析指出，当医院资产大于负债，在经营困难时，清算、重整改制是解决财务问题的一个选项。此次荆塗医院起拍价较高，形势不好评估。结合此前其他几家医院的拍卖情况，不排除要经过几次降价、才能成功。

夏俊勇介绍，医院不同于上市公司，一般要用现金流等来计算估值，综合参考净利润估值法和重置法等。他认为，目前，不少县级医院和社会办医院正面临较大运营压力。

此外，随着公立医院持续扩建，也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民营医院的生存空间。

人口普查数据显示，近十年来怀远县的常住人口总数维持在90万人以上，县域内还有怀远县人民医院、怀远县中医院等公立医疗机构。

2024年年末，多家公司组成联合体，以13亿余元的报价，中标怀远县县级公立医疗机构高质量发展项目，其中就涉及怀远县人民医院的两家分院，以及怀远县中医院常坟分院，新建及改扩建总建筑面积约19070.00平方米，共新增床位约320张。

R女士进入怀远二院十余年，目前已被裁员。她介绍，医院解聘名单有数百人之多，所有自己主动走的、被裁的都在上面，包括医院院长，“据说后续会继续裁”。

“赔不了多少钱。换个江湖再战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