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老伙计”

本文转自：邢台日报

父亲和他的“老伙计”

刘立国

记忆中，父亲一词一直是个充满尊敬的称谓。童年时的畏惧，长大后的理解，成年后的敬佩，都交织在父亲的身上。我的父亲用实际行动教育子女办实事、做好人、走正道。感恩于父母教诲，从小到大，从参军入伍到现在，伴随我成长的是父亲的言传身教，内心深处珍藏的是我对父亲的感激。

我的父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他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而今已是花甲之年。他文化不高，不善言辞，厚道善良，像泥土一样朴实。要说父亲这辈子和什么打交道最多，那一定是土地了。长久辛勤的劳作让他变得两鬓斑白、皮肤黝黑、脊背弯曲、满脸皱纹。他的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甚至可以直接用手掌给我挠痒痒。父亲很辛苦，用农民的话讲就是：一滴汗珠掉地上摔八瓣儿。父亲就是这样撑起整个家的。

父亲曾经有一个忠实的“老伙计”。我家地处华北地区丘陵地带，地形起伏不平，干农活儿还是以人力畜力为主。所谓父亲的“老伙计”，其实就是他的牛。父亲的牛和他一起经历了生活的艰辛，所以，他对它有种特殊的感情。

小时候，村里好多人家都养牛，我家也不例外。那个时候，摩托车和电动车还没普及，牛车就成了农民最普遍的运输工具。家里的老牛，父亲养了二十三年，共生了九头乳牛，可以说是家里的功臣。它脾气温顺，很通人性，听到父亲的吆喝声，马上就能明白他的意图，该前进还是后退，要左转还是右转，从未出错。

我是听着父亲使唤牲畜的吆喝声长大的。大牛来到我家五年后我才出生，它年富力强时也是一员“虎将”，拉车种地，样样都是佼佼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时候，父亲经常赶着牛车搭着我去干农活儿。他的皮鞭打得很响，他的嗓音很亮，他吆喝牲畜的声音能传得很远很远。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吆喝，学赶车，不过技术比他差远了。农闲时，父亲会牵着牛，我会骑在牛背上，去寻找山间青草茂盛的地方让它吃草，然后我和父亲坐在边上下棋聊天，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

后来，养牛的人家越来越少，我家还养牛。作为80后的我，亲身经历了科技的高速发展，时代的进步总会淘汰一些东西，短短几年，机械化就取代了人力畜力。曾经随处可见的牛车终于变成了稀罕物，最后全村二百多户只剩两户养牛，我家就是其中之一。好多人劝父亲，把牛卖了买个三轮车更加方便实用。父亲面不改色地说：“不卖不卖，养得久了，舍不得。”别人不理解，我能理解。父亲重感情，对他来说，他的牛已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他的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我长大了，父亲变老了，大牛也老了。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父亲添了白发，大牛也逐渐失去了当年的“英雄风范”。牛到二十三岁已垂垂老矣，它的力量逐渐减弱，以前拉满车不在话下，现在拉半车也很吃力了。终于，父亲再不忍心让它干活儿，就好草好料地养着。但是，它越来越老了，以致到冬天寒冷的时候，很艰难的才能爬起来，勉强撑着走几步，腿也要抬得老高，再僵硬地沉下去。它的疾病也逐渐多了，它吃的越来越少，粗糙一些的草已经嚼不烂了，它的毛发失去了光泽，叫声也不再响亮，好似“英雄迟暮”，无限悲凉，它真的老了。

那一年，父亲失去了陪伴了他二十三年的“老伙计”。2013年我还在部队，正值老秋下霜的季节，父亲和我打电话提及不得不卖掉它，父亲说，它很难再熬过这个冬天。电话里，父亲语气伤感，说话断断续续，有时隔了好久才说一句话。我明白他的纠结，他的不忍，也明白他的无奈，因为一头大牲畜对于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早晚都会有这一天，只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我们都不愿去接受这个现实。

父亲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看到他哭过。“卖掉大牛后，我哭了好几次。”过了好久，他小心翼翼地这样告诉我。

从此，我再也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吆喝声。伴随我长大的吆喝声，终于尘封在时光里，一去不复返。我多想再听一听父亲响亮的吆喝声，看一看他挥舞皮鞭的样子，可是我不敢说，我怕激起他伤心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