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下的小说

从快递点取回责编关志英老师校对过的书稿，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撕去快递包装，打开文件袋，稿纸上几种颜色的笔勾勾画画、圈圈点点，甚至有几张纸还有油点子。估计是关老师一边吃饭还一边在校对。关老师在微信上说，这是她校对完的稿子，让我再校对一下，有不合适的地方标出来。我前面出过两本小说集子，因为是自己校对的，成书后才发现有个别的错字，这几处错特别刺眼，但也没有办法了。夜里我开始认真读自己的作品，虽都是几年前发表过的，可再次进入故事，就像是面对远嫁的姑娘，千言万语，百感交集。

杨占平老师在对我小说集的评论里说，陈年的文学思维已经从前期的生活范围跳出来了，随着现代化建设突飞猛进，人们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越来越强，而作为一名文学写作者，必须要以快于普通人半拍的速度消化新事物，把生活范围努力扩大，让艺术判断能力逐渐超前。

《暮年辞》(北岳文艺出版社2023年8月出版)的7篇中篇小说里，我比较喜欢同名小说《暮年辞》，小说讲的是两代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故事，当任性不讲理的90后媳妇遇到70后的婆婆，那一定是硝烟不断。这个故事也是从我们家衍生出来的，来自哥哥嫂嫂家的故事。老少三代天天在一起，各种矛盾激烈爆发，最后弄到了年轻夫妻要离婚的地步。离婚的根由就是老人过多地干预了年轻人的生活。

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感情，普通人的经历，这篇小说是一部现实生活剧，估计在很多家庭里都会上演，长辈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生活观念、生活习惯都会让他们产生碰撞，甚至是分裂。

小说的最后，老两口带着简单的行李，从儿子家离开时，有无奈和心酸，但又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老两口有他们的生活，儿子有儿子的生活，生活没有谁对谁错，不是做数学题。做老人的，孩子需要时搭一把手，平时应自觉退出他们的生活。而做儿女的，也应该检讨一下，给父母关怀和温暖。

2019年我参加第一届吕梁文学季，山西文学院请来国内大刊的几位编辑为我们的作品把脉指导，我交给斯继东老师的稿子是《白发上的月光》，还有短篇小说《重明鸟》，他对小说提出很多修改意见，最后他说我关注的是老年人生活题材。写的时候没在意，经斯老师提醒，我才发现的确如此。那一年我47岁，我母亲75岁，虽然身体还行，也到了需要照顾的年纪。

《白发上的月光》这个题目是从小提琴曲《预约白发上的月光》摘取的。我母亲独居，几年前我为她买了手机，并月月缴足话费，便于联系她。我24小时开机，也让她方便找到我。有一段时间，我给她打电话，总是打不通。电话打不通，我就着急，脑子里有一百个“假如……意外”，联系不到母亲我不能做任何事，我必须马上打车过去看到她。折腾几次，我发现了小秘密，原来她和社区的老人们参加了几个保健用品班，这个学习班和学生上课一样，要签到，还要签退。课间不能接打电话，违规就取消赠送纸巾、牙膏、小镜子等小礼品。母亲很听话，为了拿到礼品就故意不接我的电话。为此，我生气极了，大发脾气，一个五毛钱的小礼品竟比我们母女的情谊还重？她根本不知道，我找不到她时，都快急疯了。

吵过几次，一点效果也没有，母亲笑着狡辩，耳朵不好，听不见手机铃响。她的笑容里有孩子的天真和狡黠。我后来也检讨自己，我们陪伴母亲的时间很少，她参加学习班也是和外面交流的机会，在班上认识很多同龄人，大家在一起也能打发时间。母亲很聪明的，也买一些保健品，但都是花一些小钱，她更多的是为了排遣寂寞、打发时间。也算是寻找快乐的一个方式。因此我写了《白发上的月光》，里面的故事，当然有很多是虚构。我写这篇小说的目的，是想让更多人关注老年人的生活和感情。

母亲贪图便宜，集资被骗生病住院，孩子们为了让母亲的病好起来一起说谎。故事有点流于俗套，这是因为当时没有构思好，如果现在来写，我可能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而不是套用这种烂熟的电视剧类型。

合上这本小说集反思，小说里面写了参加学习班买保健品的老人，写了新时代下的婆媳关系，写了社会关注的高考，写了多年后的寻亲，写了下岗工人，写了二胎生子，不同的人物，不同的题材，不同的结构。记得在鲁迅文学院上学时，孟繁华老师讲过，看一位作家的写作能力，就去看他的作品集，作家的作品集就像是一面放大镜，镜子下会暴露出作者的很多缺点——其中最大的缺点就是作者在小说中重复自己。重读自己的小说如同和过去重逢，7篇小说7个不同的构思，大概是没有重复自己吧！

《暮年辞》作者陈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乌金文学奖、全国打工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在《天涯》《西湖》《芳草》《山花》等发表小说、散文若干。有多篇作品被选刊转载并收入全国年选。2013年出版小说集《给我一支枪》，2015年出版小说集《小烟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