刖人守囿车：守护者的信念

姓名：刖人守囿车

年龄：2500余岁

体型：长13.7厘米，宽11.3厘米，高9.1厘米。

曾住址：山西省闻喜县上郭村

现住址：山西青铜博物馆

苏洁 作

我是刖人，守囿是我的职责。

刖，断足之刑。犯了错，或者被认为犯了错，代价是失去左足，甚至双足。卞和献玉，第一次被刖左足，第二次被刖右足，他用双足换来和氏璧的问世。

五刑之法，刖五百。可施以刖刑的罪名有五百条。我不记得因为什么罪名失去了我的左脚，当我从匠人手中诞生，我就是刖人。我没有姓名，我又有无数姓名：我是引郑王不满的强鉏，我是被诬陷的鲍牵，我是被误解的卞和……我是无数个受刑的刖人。

他们说，“刖者使守囿”。囿苑，植奇花异草，养珍禽异兽，以其大小代表等级高低。“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於牣鱼跃。”王侯游乐渔猎，享受人之特权；刖人看守囿苑，承担人之职责。

我是刖人。麋鹿、鸟、鱼、蛇、熊、犀兕、虎、豹、狼、狐、狸、兔、猴、雉、马、牛、驹、犊、羔……我看守囿内鸟兽。或许，在王侯眼中，我与鸟兽无异。但，我是人。即使，我被铸为一个小小看器上的部件，即使，我作为器物被把玩、陪葬，我始终不忘，我是刖人，我是人，我有我的职责，我有为人之念。

我被铸嵌在一辆青铜挽车的车门上。这辆可托于掌上的青铜厢式六轮车装饰有20多个鸟兽形象，镶嵌有猴、虎、熊、罴、鸟等14个立体形象。车厢顶盖有一猴四鸟，提动猴身开启盖顶时，四只小鸟便会在体内顶针装置的作用下自由旋转。浑铸、分铸、铸接、机械设计装置等工艺，让全车可转动部位达15处，车身亦可自由牵引推转；阴线雕刻、浮雕、圆雕、透雕等技法，让鸟兽栩栩如生，一辆车，就是一个微缩的囿苑。匠人履行了铸造的职责，打造出青铜车。我在青铜车上，左手拄拐杖，右手挟门闩，控制门扉的关闭，恪守守护的职责。

2000多年，地底深埋，王侯已经朽尽，我仍在守护，守护我的职责，守护为人之念。2000多年，人世变迁，此地从古曲沃改称桐乡，又从左邑改称闻喜。2000多年，代代英才守护为人之信念，晋文公毕其一生，强盛晋国，称霸诸侯；裴柏村声名显赫，59位宰相，59位将军，传奇历史传承优良家风；清康熙七年(1668)，闻喜籍官员朱裴上奏康熙，力陈殉葬制度的弊端。康熙降旨严禁殉葬。中国殉葬制度由此禁绝。人，被当作了人。

1989年8月30日，我遇到了我的守护人。曾经的晋国古都，如今是闻喜县上郭村，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专家张崇宁在清理一处墓葬时，发现了倒扣在墓底的青铜车。随着清理，我和鸟兽们一点一点露出真容，惊艳了张崇宁。当时上郭村考古项目受到很多人关注，其中难免有心怀贪念者，而考古队居住地也没有条件保证我们的安全。恰好当天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的一位领导去夏县出差路过闻喜，顺路来询问发掘进展。看到我们，当下决定由张崇宁立刻送往太原妥善保管。不巧，能证明身份的工作证和发掘证一时没找到，领导建议张崇宁上火车后就去找乘警“自首”，让乘警妥善保管我们，等到了太原后，再由考古所派人来接。幸好，当他准备出发时，证件又找到了。一波三折，上车后拿着工作证补了卧铺票，刚刚坐定，几个陌生男子主动上来搭讪，张崇宁心中警铃大作。谈话间才知道，原来这几位是便衣警察，张崇宁长长舒了一口气。就这样，经百转千回，我们安全抵达山西考古研究所。张崇宁为我们正式命名“刖人守囿青铜六轮挽车”。

我的背上刻有一只燕子。有人说，鸟是东夷系部族的图腾，所以我可能是一个被晋人俘虏的东夷战俘。战俘也罢，罪奴也罢，我始终记得，我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