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摆动的心脏奔走

作者：黎荔

昨天看到有朋友留言，说她站从窗户前看到，这几天楼下每一位快递小哥都走得那么缓地送货，真的是很缓很缓，有小哥会在楼梯上少坐一下，只是坐一下就起身。

这个现象我也注意到了，这些天，“阳转阴后不要立即运动”、“小心引发病毒性心肌炎”等话题冲上了热搜。许多研究表明，新冠病毒容易攻击感染者的心脏，诱发心肌炎。发烧和感染都会导致心率加快，即便退烧，也不能保证心脏无恙，同时，在感染期间，血压可能忽高忽低，这些变化都会对心脏造成额外压力。一般感染新冠两周后心肌会有反应，可能有的时候会出现胸痛、胸闷、气短、心悸、频繁大喘气甚至晕厥等症状。

本来，大病初愈后，需要有一段调养和康复的时间，即使上班，上班也要悠着点，再悠着点，再悠着点，爬楼、负重、快走都会影响心脏负荷，要尽可能休息充分，才能让受损的心肌缓慢恢复，但对于快递小哥、外卖小哥来说，前期积压的快递量巨大，不开工就无法消化，平台上的配送时间也要求精确到秒的程度，受困于平台的监控机制和分配机制，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努力挣扎，赶紧硬扛着投入工作。感染新冠后元气大伤，要避免劳累，适当休息，这道理谁都懂，但是对于那些拿着日结工资、却做着最耗体力的重活累活的人来说，他们得靠自己每日每天的双手劳动来讨生活，成年人的生活没有“容易”二字。

心脏是人体内最勤奋的器官之一，它在人的平均寿命中约跳动25亿次，泵出100万桶血液。这个器官位于胸部上方，偏左，外形就像桃子。血液巡回旅行在身体中，不超出皮肤边界，血液掀起浪花，拍打脉管壁，以终生奋斗之韧性。心脏的大血管那么雄壮、粗大，而长在心脏里面的还有无数的小血管，它们是深入到心脏肌肉里面的。健康的心肌就相当于新鲜的葡萄，它们担负了为心脏运输养分的工作，如果它们罢工了相当于心脏的微小血管缺氧了，就像一串新鲜的葡萄被放到了真空袋里，抽掉氧气，圆润的葡萄一下子就扁了，如果长时间缺氧，心肌就像从一串圆润的葡萄变成了一碗葡萄干。新冠病毒感染的一大普遍症状是“血氧含量降低”，虽然新冠病毒主要攻击肺泡，使肺功能受到损伤，但是心脏也是受损的人体重要器官。有专家甚至认为病毒目前最大的威胁不是肺部，而是心脏。

心脏吟唱，年复一年。我们作为生命有机体的运行，依赖于这一颗小小心脏的收缩与舒张运动。大自然创造了许多奇妙的东西，人体就是其中极为神奇的一种。但与大自然中许多生物相比，我们人体也存在许多不足之处。比如，我们的器官基本上无法自我修复。如果一条斑马鱼弄坏了自己的心脏，它会生长新的组织；如果人弄伤了心脏，那就太糟糕了。

第一波疫情冲击后，这是一个许多人操心自己心脏的冬天。继退烧药、N95口罩、黄桃罐头、电解质水之后，血氧仪成为大家抢购的物品，价格一飞冲天。常常看到有人在走路中停顿下来，用手按压自己不太平稳的心脏。他们检验自己心跳是否正常，让身边人听他们的胸腔，看看是否心跳得清楚，或快，或平静……即使一切正常，他们还是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疑神疑鬼于无法解释的心悸，像有一根鞭子，抽打着心脏。怀揣一颗心如同怀揣一枚手榴弹，在动荡和时代变化中挣扎的每个人都会感到心脏被攥紧，最后也分不清是心理层面的过度焦虑，还是伴随了明显的躯体症状，反正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身体的不适。也许心脏本来就是一个介于肉体和灵魂之间的器官。

大街上，每人揣着一个日夜运行的小水泵，因生存、情感、烟酒或疾病而磨损了的小水泵。小水泵运转着身躯这个沉重庞然的存在，一息不停，匆匆前行。一年将尽，明年世界会怎样？我相信，在多波疫情冲刷后，我们的态度将会逐渐变“麻”。面对未来的平台期，在一个十多亿人口的国家中，我们会逐渐习惯于嗅觉味觉的丧失、拥挤的医院、高企的用工成本和艰难的经济环境。所以，锻炼出一颗强健的心脏，才能屹立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同时，无论多么强劲的心脏，也不可活得过快过猛，不管多大马力的心脏，也应该偶尔打盹、发愣或坐等。说起来，人跟蜗牛并无两样，生活即忍耐，越是难越是要活下去，在大地上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新的季节的阅兵式

敲打我的窗户

住在钟里的人们

带着摆动的心脏奔走

我俯视时间

不必转身

一年的黑暗在杯中

——北岛《带着摆动的心脏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