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线直击|那些被负面情绪缠绕无力挣脱的儿童

刘通 济南报道

捋起衣袖，几条清晰可见的伤疤映入眼帘。“划伤自己的时候不感觉痛苦吗？”“不，那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迈入中学，十几岁的玲玲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往日的灵性，以前的活泼再难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动不动的哭泣与一次次划破手臂留下的伤痕。

2023年《中国青年发展报告》显示，全国有3000万名17岁以下的青少年和儿童受到心理问题困扰。认识、了解、克服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正成为全社会共同面临的考验。

在痛苦中感受自己的存在

“感受痛苦”是玲玲随哥哥看动漫时看到的一句人物台词，彼时的她不承想到，这句话在未来的某一刻会用在自己身上。

上中学前，玲玲是一个标本式的“别人家孩子”——成绩上游，活泼外向，情商与智商双高。“不管是我们带她去别人家做客，还是亲戚朋友来我家，大人和孩子都喜欢她。”玲玲的母亲李霖因此一直将女儿当做自己的骄傲，曾经的社交动态，也几乎全是在晒娃，记录了不同场景下，女儿的暖心之举。

但一切美好在去年秋天戛然而止。升入中学，步入全新的环境，玲玲不再是班里的“团宠”，也不是老师的“掌上明珠”，世界不再以她为中心，曾经的“女主角”成了班中的“小透明”。

作为对新环境的反抗，玲玲首先想到的是用成绩来说话。“班里的好作文没有我，几次抽查背诵我也磕磕巴巴，表现得很差劲。”学习上的失利，渐渐让玲玲陷入无限制的自我否定，“感觉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人，什么都学不好，对世界没有一点意义。”一时间，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占据了玲玲的思维，曾经积极乐观的玲玲只存在妈妈的手机中，现在的玲玲双目空洞，没有一丝朝气。

比起学习上的懈怠，今年春天，更让李霖揪心的事情发生了——玲玲开始出现自伤行为。

“天塌了！”看着玲玲身上的疤痕，李霖的心受到了成倍的伤害，从玲玲出生到上学，女儿给自己树起的无形的精神支柱，也随着疤痕的出现崩塌了。

比起父母的沮丧，玲玲在一次次自伤中，“上瘾”了。“只有划破自己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真实存在着，要不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生活也没有意义。”玲玲的自伤，终究还是逼李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让她休学。

“最初不让玲玲休学，是担心她离开自己的同学，甚至因为休学而留级，加剧她的自卑心，而且玲玲自己也拒绝休学，所以我们一直希望能够一边上学，一边疏导她的心理。”李霖颇有些后悔地说，倘若知道玲玲会如此想不开，即使孩子百般拒绝，她也要把孩子呵护在自己的身体下。

被“冻住”的孩子

相比玲玲的“用痛苦感知世界”，还有一群孩子，他们焦虑的声音很小，也更为隐蔽，甚至不被家人认为出现了焦虑，而是以为得了躯体疾病。

杨楹是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儿少医学中心主任，预约挂号系统刚一放开，她的门诊便会被迅速约满。一天不间断看几十个病号，已经成了杨楹工作的常态。

（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儿童青少年心理行为科作为国家级临床重点专科建设项目，目前已成为集医疗、教学、科研、预防为一体的儿少医学中心）

“请14号明轩到320诊室就诊”。门诊广播声响起，明轩与妈妈孟芹一起走进了杨楹的诊室。初进门，明轩局促的双手便紧紧握在一起，头低得很沉，仿佛有人在她的脖子上系了重物。“每天都不自觉地要呕吐，心脏还有些不舒服，爱胡思乱想。”见孩子一言不发，孟芹率先向杨楹描述起明轩的情况。

起初，明轩一家并没有意识到是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只当做常见的肠胃疾病，让他服了一些健胃消食的常用药。“怎么吃药也不见好，到医院检查，医生也说孩子肠胃没问题，顶多以后清淡一些即可。”如果不是一家人朝夕相处，孟芹完全有理由怀疑明轩是在装病。好在医生的一句提醒，让孟芹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救命稻草——“如果一直吐，说不定去精神科看一下更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从明轩日渐频繁的呕吐，到难以控制的脾气，一切矛头似乎都指向了情绪。“平时睡眠怎么样，除了呕吐，身体还有其它不舒服的感觉吗？”了解完基本信息，杨楹尝试拉近与明轩的距离。“入睡会有些困难，经常想一些事情，但又经常忘事，有时候感觉心脏不是很舒服。”明轩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学习成绩在班里怎么样，讨厌上学吗？”“嗯……成绩还可以，但是每次学习，‘启动’时间会比较长，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我才能进入一个比较好的状态。”通过与明轩的交流，杨楹对明轩的性格有了基本的了解。“你认为自己是内向，还是外向的人？”“内向。”见孩子久久不回答，孟芹做了明轩的“嘴替”，“我让他去超市买点东西，他都紧张得手心出汗。我和他讲，咱是去光明正大地买东西，又不是去偷去抢，咋还那么紧张，跟做了亏心事似的。”说完，孟芹尴尬地笑笑，对孩子的行为表现，既无奈，又心疼。

“焦虑，有社交恐惧。”经过深入交流，杨楹对明轩的状况已经有了基本了解。“他就像一个被冻住的人，需要我们帮助他一点点解冻，但是又不能化得太快。”杨楹解释，儿童青少年的焦虑和社交恐惧很多源于想象，就像成语故事“杞人忧天”，这些孩子即使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也会担心自己有危险。“打个比方，他在一段很安全的道路上，但他可能会觉得自己在悬崖边，随时有掉进万丈深渊的可能。”而对此，杨楹则表示，不妨适时地推孩子一把。“将他们真正拉到自己想象中‘恐怖’的地方，破除心中的恐惧。”

风雨之后总会见彩虹

“我最喜欢大海，喜欢海豚、白鲸，喜欢海里的一切”“我喜欢游乐园，想让妈妈陪我一起荡秋千”……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儿少医学中心的团体治疗室，孩子们分享着自己的愿望和喜欢的事物。玲玲与明轩，也在这里渐渐敞开心扉。护理负责人赵秀梅，被病房里的孩子们亲切地称为“妈妈”。有的孩子，尽管前几年已经康复出院，但依旧会与赵秀梅保持网络上的联系。“最感动的，就是孩子们时不时回来看看，他们会说感觉自己最近状态不好，要过来补充一下能量。”赵秀梅坦言，让她欣慰的，不是孩子们没有忘掉她这个“赵妈妈”，而是孩子褪去的“病耻感”。“身体感冒发烧，我们知道要去医院看病抓药。情绪感冒，当然也要到医院看病抓药。这些孩子懂得及时给自己的精神打一剂预防针，说明我们的付出没有白费。”赵秀梅说。

作为儿少医学中心的负责人，杨楹最大的感慨有两点：一是近年来焦虑的孩子越来越多；二是社会对焦虑的认识还存在不足，认为只有内向、社恐的孩子才会焦虑。

（杨楹，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儿少医学中心负责人，主任医师，医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中国心理卫生协会会员，山东心理卫生协会儿童青少年心理委员会委员，山东省医学会精神病学分会青年委员会委员）

“儿童焦虑的类型有很多种，有的孩子是强迫，有的是社恐，有的是偏执。”杨楹提醒，一说起焦虑，很多人觉得只有内向的孩子才会焦虑，或者焦虑之后的表现形式就是变得不爱说话，其实并非如此。偏执型焦虑的孩子，就是大家口中所谓的“外向的孩子”，他们智商很高，有自己的逻辑体系，很少有人可以在语言上打败他们。

孩子的心智化成熟度、性格特质、早期的发展、外部的环境，是精神科医生在儿童青少年门诊中衡量儿童精神状态的四项重要内容。“我们不能简单地做个量表，就认为一个孩子是轻度焦虑或者中重度焦虑，在与孩子和家长交流中，我们会始终围绕着四个方面，深入地挖掘，了解孩子的内心世界。”杨楹解释，有的孩子心智化程度相当于三四岁的宝宝，他们可能有一些焦虑抑郁的表现行为，但不大可能是焦虑症、抑郁症，因为他们的心智还“很原始”；有的孩子，整天幻想着平行世界，认为生活充满危险，这个时候我们就应当将他拉到自己认为的“危险”中，让现实去战胜想象的恐惧。

杨楹将医生、护士、心理治疗师、物理治疗室、家属，比作五根手指，“让孩子走出焦虑，健康成长，需要手上的五根手指一起用力，少了谁都不行。不经历风雨，难以见彩虹；但风雨之后，我们终将能见到彩虹。希望每一个焦虑的孩子，都能拥有光明的未来！”

（文中患者及家属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