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白丨人在找他活着的那一天（组诗）

吉林临江 （图虫创意）

是时候了

雷电之夜一直在地平线上轰鸣

万物之法，还在混沌的化育中

永恒之法，还在轮回的错乱中

我们捂住眼睛和耳朵

在一种彻骨的困倦中疾走

但一线歌声从心底拔地而起

对，英雄们是时候回来探望

他们离弃的世界正在基因里安家

沉静的绝望不能安顿我们

死亡和诅咒也救不了我们

请大声歌唱吧

欢乐可有力量

虚无可能创造

罪错可否埋葬

关于语言

他们说，回到语言

好像语言是一间

没有落锁的老屋

老母亲和旧情人在等他们

一起共进晚餐

我有些疑惑，那是什么语言

是牙齿的语言，还是

舌头的语言

是被说出或写出的语言，还是

被吞咽的悄悄发酵的语言

是故乡的语言，还是

异邦的语言

是问候的体贴的语言，还是

规训的寒冷的语言

是果核上纹理细碎的语言，还是

树叶间腐烂叶脉的语言

是白天的炽烈的语言，还是

夜晚的暧昧的语言

是路网纵横的交通的语言，还是

绳结缠绕的宿命的语言

是昨天的结痂的语言，还是

今天的渗血的语言

九月

九月，草籽像驱赶泪水一样

驱赶夏天的绿裙子

闪动的小腿、大波斯菊

和虹膜上正在消退的晚霞

叶子落满整个山坡

而所有未尽之爱

都蜷缩在稻谷一样的籽粒中

接受秋日无尽无休的烘烤

它们是冬天的挚友和宿敌

是轮回中愚顽的春梦

我捻了几粒放在嘴里

牙齿间猛然爆出野草的哭喊

鸟鸣是夏天的银色翅羽

鸟鸣是夏天的银色翅羽

它总是掠过丛丛树冠

还没等我们看清

就已飞远

那一瞬间多么繁复华丽

欢叫在旋律的山脊上跳上跳下

阳光从叶子间隙撒下金子和琉璃

玉兰把你扑倒在汁水四溢的草丛里

对，所有狂郁的种子

都在夏天找到了自己的新娘

找到了短暂葱茏的蜜月

但追忆作为惩罚

会在寒武纪慢慢长大

但诗歌作为礼赞

会在未来世热切地等你

人在找他活着的那一天

今天他走了，或许是昨天

雨从屋脊上旋转而下

或许是去年

有一种连续的死亡首尾相连

有一种中断的活着望眼欲穿

历史在找它的语言

人在找他活着的那一天

正午果园

整个中午，我在果园里逡巡

阳光洁净如水

风在果蔬神秘的叶脉里走失

那些密纹里锁着前世深渊般的故事

我听到它们跟我细语

在我失聪多年之后

那些声音像蜜蜂的尾针

在我的耳鼓上留下一张地图

我要沿着它往回走

一直走到泪水被时间回收

不知道的事

有人在某个地方痛哭，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有人在某个时刻辞世，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有人想在有光亮的地方

静静地呆一会儿，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有人想大声说话

说出藏在琥珀里的话，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有人想删掉某个人

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有人在镜子里盯着自己美丽的脸

被黄昏的光影反复涂抹，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有人在天台上站了一夜

留下一堆烟蒂，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我将代表谁与所有苦乐共情

听到，看到，知道——

他们那样艰辛又委屈地过完一生

我不知道

也无法知道

信号

我要到山顶上去

那的海拔刚好够移动信号爬上去

我和信号一起爬山

想象它也气喘吁吁

对一场莫须有的约会

莫名期待，又将信将疑

有时候，我陷在落叶的细语中

腐殖质用温暖的裹挟拦住我

我知道成片的树冠一直在摇动

那是信号旗在依次接力

下午两点我们终于在山顶汇合

白金一样的阳光里它流岚般回旋

我拨通一个号码

振铃声像鸟鸣被山谷吞噬

我的诗篇

我知道他们转过身去

站在街边的阴影里泄洪

然后变得愉快起来

这很容易

酒后的睡眠也变得容易

那是一班旅游列车

穿过世纪初成串的琉璃之夜

直达废弃物定居的滩涂

但是我一直阴沉着脸

年轻的三角洲还没有站稳脚跟

沮丧的垃圾还没有暴乱

这一切如何跨越

我知道爱不容易快乐

作为一个诗人

古怪得像是一只牡蛎

紧紧抱着一颗沙子

打算孵化包罗万象的爱情

即便疼得浑身颤抖

仍然对遇到的人说你们不懂

是天气，是环流、对流和乱流

同时轰然对撞

一个在历史的中庭端坐的种族

就这样被扔进风洞

被迫关闭夜市上饕餮的嘴巴

在虹膜上弹幕单细胞语言

然后一起站在河岸上

看见砾石起身狂奔

踩踏我全力维系的表情

而我只能捶打你的背

像捶打喉咙被卡住的超级计算机

你终于也吐出来了

无数未经消化的数据

为这难言的时光代言

而我的暴力

就是我的诗篇

车过江源

车过江源，生态好得惊人

草木繁盛，溪水清冽

阳光特别干净

在路边的树林里站一会儿

负氧离子就带着酒一般的气息

重置我的全部感官

一阵喜悦从心底无端涌出

深呼吸，花香就会从指尖滴出来

我禁不住想什么是生态

是生物的状态，还是生命的状态

或许该是世间万物的万般情态

所以，一朵花和一个人之间

一棵树和一段岁月之间

一定有一种深切的连接

我们春天欣喜，秋天哀伤

草木荣枯搅动悲欣交集

都是生命间永无止息的感召

最后

那支歌我忘了最后一句

那一年我丢了最后一天

关于“最后”，我略有心得

它从来不跟在我梦的后面

也从来不会偏离思想的周边

其实没有什么“最后”

手上的腕表停了

但时间仍旧不舍昼夜

衰老的人离开人世

后来人还在阔步向前

创造“最后”这个词的人

只是看到了落日

这张还会再见的脸

又穷又累，又大又圆

种子和镜像

白炽灯是一枚种子

有时候，它梦想长成行星

或者恒星

它拥有一间屋子

四面带围墙的宇宙

灰尘在灯光下无声垂落

有风时，它们旋转

每天晚上，有双眼睛

像卫星一样追随它

睁开，或者闭合

都和它保持同步

它们发现彼此互为镜像

还为此大吃一惊

它们都在心里暗自祈祷

永远能在对面找到自己

史诗

直到一天夜里

橄榄树的光芒逆转时空

花瓣敞开着

佛洛伦萨的清晨

一扇窗子打开了

疲倦的歌声和彻夜未眠的诗稿

飞向半空

一桩爱情被验证了

半人半神的脚印

在史诗中逡巡

美妙的痛楚

赞颂 赞颂 赞颂

你感到力量如此陌生

仿佛羞怯的强盗

第一次出门的

无罪少年

要去抢劫初恋

好吧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远方

在春夜广场

叫卖声真切得像喉咙里的血

从羞愤中酿出酒香

粗瓷碗里漩涡飞旋

把古老的诗歌带向深深海床

但是昨夜你的笔还在奔走

但是清晨你的沉吟还在游荡

兄弟，你说夜路很长

要有方向

你说市集很吵

买主还在远方

但是在广场无法抓住思想

但是怀揣饥饿你只能放声歌唱

你的脸如此暗哑

你的歌声已被晒伤

道路捎来一个消息

远方只有酒没有食粮

但是只有饥饿才是方向

但是带上爱情路会更长

幽灵伙伴

灰尘是最小的星星

傍晚，一个星系遮天蔽日

封住我困守烛火的窗口

但当它们被某个幽灵摄住

一场伟大的集结就开始了

它们拥抱着成为彼此的骨头

成为骨头与骨头的联盟

成为从头颅到躯干

再到四肢的完美组织

现在它可以行走和奔跑了

像幽灵驱使的那样

到处寻找梦里见过的伙伴

能够拥抱和对视的伙伴

能让灵魂彼此吮吸的伙伴

能在相遇之后免于崩解的伙伴

作者简介：任白，吉林省吉林市人。作家、诗人，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出版诗集《耳语》《情诗与备忘录》《灵魂的债务》《任白诗选》、中短篇小说集《失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