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

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弗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国语》

周穆王想要带兵攻打犬戎的时候，谋臣祭公谋父说“先王耀德不观兵”意思就是反对出兵。那时候的进谏可谓都是相当直接。

说“先王”等同于说“你爸爸”或者“你爷爷”，这种说法就是拿到今天来，也不好听。但是那时候的谋臣也就是如此直接，这样就更明确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周人很是推崇进谏之言，传至后世到春秋战国，那种忠言进谏更是为人们所敬仰。夏之关龙逢，商之比干，诸如等等都是敢于直言进谏的忠臣，也是当时为官之道的最高追求。

但是，发展到春秋战国之时，经历了夏之傑、商之纣、周之幽厉，朝中那些臣子也便更为圆滑，忠臣是要当的，谏言也是要说的，不过要选择更好的方式，就是要让掌权者们听起来舒坦，除了直言，还要有婉转之言。

因此，后来人推崇的祭公谋父，说了你爷爷、你爸爸后，就还说了为什么。

为什么你爸爸你爷爷耀德而不耀兵呢，因为“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一时的用兵，让人一时产生了畏惧，却不会让人产生永久的尊敬。这不是掌权者需要的结果。

有了观点，有了事例，最好再有更有说服力的论据。这个论据是什么，当然就不能再说你爷爷你爸爸了，而要有其他更具有信服力的例子。比如，祭公谋父举的是周文公的例子。

“”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周文公的这个《颂》，大致应该也是周穆王及历代天子们诵读或是奉为圣经的理论，而“懿德”则更是天子们的至高理想，也就是周人讲的以礼治国。

好吧。这样讲了以后，祭公谋父还是觉得不够，于是又讲故事，还是用的周人先祖的例子。祭公谋父说的是正反两个例子，一个是“昔我先王世后稷”和“我先王不窋，还有一个则是“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观点，穆王要攻打犬戎，就是不把犬戎当做“民”，这样一来犬戎也就很可能不会臣服于穆王。

道理可以说是讲的相当到位了。祭公谋父还是觉得不够，便是又讲了“先王之制”，其实就是告诉穆王应该怎么做，是方法的问题。可以说，祭公谋父的这篇进谏之言，绝对可为千古范文。

可惜的是，所谓忠言逆耳，千古如此。“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结果也便是很明显了，正如祭公谋父所说，从此而后，犬戎族群彻底不再臣服天子。

但是祭公谋父的这种进谏之词，最后却传承下来，为后世谋臣所运用。战国之时，比如触龙说赵太后，还有邹忌讽齐王纳谏，大致沿用的也都是这种“提出观点、举出例子、讲个故事、指出方法、总结陈词”的方法。

当然，大多数天子或者掌权者，也都是不喜欢进谏之言的。就如周穆王，听了祭公谋父一大段话，最后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这也就是天子有权，老子就是这么任性。

谏官之命，全看掌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