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距离上的私语之光

日前，作家柏川的散文集《归家之思》(北岳文艺出版社，2022年9月出版)获得了2022-2024年度“赵树理文学奖”散文奖。这是一部探索心灵与故乡的女性散文集。作者以内向性的视角不断深挖灵魂“里面的声音”，呈现了一个女性“出走者”在归家之途中对“距离”的痴迷与想象，隐秘传达了故乡在心灵深处激荡的回声。作为读者，我觉得这部作品的获奖是对作者独特散文风格的肯定。

《归家之思》是一部走心的作品，正如书名尾字“思”所指向的，作者是以内向性的思考在深挖生活内在的精神深度。她的文字是对与外在世界相对的“里面的声音”的谛听与传达。书中《灵魂深处的灯光》一文里说：“在这个世界上，谁都能说说写写，那是胡言乱语，所以无关紧要。而作家只听里面的声音。”我觉得这句话可以代表作者的基本写作态度，也就是向内深挖，谛听与传达。在这部22万字的作品中，作者无论是写自己的生活，还是写对外在世界的感受，字里行间都有强烈的内在思辨性。她既是以写作的方式在格物，同时又是把万物放在自己的心上来“格”。她写画中、梦中、镜中、病中之“我”，写黎明之花，写婆婆的房间，写老公醉酒，写一条饥饿的狗，写一名蹬三轮车的老年妇女在黎明时的大声哭诉，写早晨的燕子，都有内心深刻而疼痛的交战。正如作者所说，她写的是“那些让我疼痛过或羞耻过或恐惧过悲悯过而我又无法坦然忘记的人和事”。她写的“是心灵故事而非生活故事”。这些被她写进作品里的东西，都有满满的生存体验感，都有心灵激荡产生的巨大回声。而它的获奖，恰好证明了“赵树理文学奖”散文奖对作品内在精神深度的重视。

作为一部散文集，《归家之思》在主题上也有其独特性。从本次参选的6部作品来看，其他5部都脱不开“乡土”主题。或者说，它们与山西的乡土都有着直接的、向心的关系。而《归家之思》虽然也涉及“家”这个概念，书中也提到笔架山下一条厚塄孕育出的故乡和亲人，但作者的志向其实是在呈现个体心灵的“出离”，是凸显一种与“家”所代表的故乡与亲人以及过往存在之间拉开的距离。细读作品可以发现，作者从序言《我常常面对时光之镜》开始，就一直在强调一种值得关注的距离，包括她所谓的内心之我与现实之我的距离，而所谓“归家”其实也是一个艰难的出走者对距离的反向呈现。这部作品事实上是超越乡土写作的心灵写作，是应该被另眼看待的。它的获奖，凸显了“赵树理文学奖”散文奖对作品主题丰富性的追求。

写散文，事实上也就是在写语言。柏川似乎对此有特别的认识，她的散文语言似乎在刻意避免日常习语的僵化与庸俗化，通过语言的“去熟”和意义的重建，她在《归家之思》中创造了一种丰盈而陌生的能够体现内心之声的语言，也就是她所谓的“私语”。“私语，正在我裸露的日记本上流淌成河，穿越在虚幻的空谷，摇荡原始的回音，撞击着陡峭的精神岩壁，然后，我顺着私语的暗道滑进深渊，又跃出深渊。”这几句话，恰能反映她的语言风格和写作志向。

好的散文之下，都有作者清晰的精神面目。我们透过这样的散文，总能清楚地看见作者不同于别人的精神世界。而这种不同，恰好构成了作者散文的个体性。而通过《归家之思》中的文字，我看到的是作家独对时光的精神面目，所谓“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作为写作者，她在一段漫长的时空距离上，以自己流水般的文字，唤醒了心中那个深深隐藏的明月前身，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