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胜诉：千亩农地被侵占村民起诉自资局，占地十多年后征地款仍未落袋

“涉案银行卡736张，冻结资金2.07亿元！”这是山西省汾阳市警方查办山西省文水县首富李增虎一案中，初期收缴的“战利品”。但直觉告诉续澎奇：李增虎侵吞的黑财，远不止这些。

续澎奇时任汾阳市公安局政委。随后，续澎奇第三次带领民警前往李增虎及其家人的别墅起底搜查。随着夹柜“嘎吱”一声响，隐藏在李家的暗门打开了，暗门内一座座“高山”令民警目瞪口呆，清点发现：内有2000余万元人民币，600余万元港币，近80万澳元、美元。此外，还有43.5公斤的黄金（金条）……

这是2020年11月27日，中央政法委官方微信公众号披露的信息。李增虎是山西文水海威钢铁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因涉黑被全国扫黑办挂牌督办。

山西省高院等官方信息显示，2020年10月31日，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被告人李增虎等84人重大涉黑案进行一审公开宣判，其中，李增虎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李增虎所涉罪名中，有一项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文水县武午村的村民代表向记者透露，李增虎非法占用武午村的农用地有上千亩。

▲武午村

李增虎被判刑后，村民要求归还之前被其侵占的土地，或征用并支付相应补偿款。但这些诉求至今仍遭遇“落地难”的问题。

“官司我们打赢了，但没落实，赢得有些尴尬。”今年8月23日，村民代表兰玉龙等人告诉记者。

千亩农地被侵占难归还，

村民起诉自然资源局胜诉

今年8月下旬，山西省文水县武午村村民代表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自2011年起，位于武午村西边的1000多亩水浇地被李增虎及其经营的文水海威钢铁有限公司（下简称“海威钢铁”）占用，但没有办理相关的征占手续。

就耕地被破坏的情况，武午村村民带着记者来到海威钢铁占用的耕地现场。记者发现，村民的耕地被约2米高的围墙围起，爬上围墙外的树桩可以看到，除钢铁厂的生产作业车间等建筑物外，里面的耕地多数已被挖得坑坑洼洼，有的深坑深达十来米。

▲海威钢铁侵占的耕地

武午村53名村民认为，对耕地遭遇的违法行为，文水县自然资源局负有调查处理的法定职责，但该局没有采取相应措施，属行政不作为，违反了法律规定，侵犯村民合法权益。

据此，53名村民对文水县自然资源局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法院确认被告文水县自然资源局未依法履行查处法定职责的行为违法，同时责令文水县自然资源局履行法定职责，并将查处结果书面告知原告（村民）。

文水县自然资源局称，首先海威钢铁及其实际控制人李增虎“擅自改变土地用途，非法侵占武午村农用地”一事，早前吕梁市中院已作出刑事判决并已生效，李增虎上诉后，山西高院也对李增虎家族涉黑作出维持原审判决的刑事裁定。其次，对于维护同一法益的同类处罚，司法裁判具有最终性，经司法机关裁判之后，争议纠纷即被认为得到了最终的解决，不再接受其他机关和组织的审查和裁断，其他机关和组织应当尊重司法的权威性判断。

据此，文水县自然资源局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汾阳市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本案中，虽然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对相关非法占地单位、占地人作出刑罚处罚，但非法占地的违法状态仍未消除，对土地的返还、恢复原状等并未作出处理，而该问题属于行政处理范畴，系文水县自然资源局的法定职责。

▲汾阳市人民法院判决书

“文水县自然资源局以违法占地主体已经受到刑事处罚，不能再给予行政处罚的理由不能成立。”2023年4月17日，汾阳市人民法院就此作出判决：责令被告文水县自然资源局在本判决生效后九十日内，对兰玉龙等53名原告的申请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案件判决后，村民指出，文水县自然资源局仍未履行法定职责，其上千亩土地被违法侵占的事实没有改变。就此，今年3月6日，前述53名村民再度向汾阳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再度要求文水县自然资源局依法履行法定职责，立即落实返还原告（村民）土地及恢复土地原状等事宜。

文水县自然资源局作出如前述的回应，对此，汾阳市人民法院再次作出支持村民的判决，责令文水县自然资源局就兰玉龙等53名村民的申请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围墙内是被侵占耕地

截至目前，文水县自然资源局仍未就此重新作出行政行为。8月22日，红星新闻记者采访了文水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刘德志。“那些地有的已被占用建设，有的则被挖成大沙坑，恢复成耕地归还给老百姓的可能性不大了。”刘德志告诉记者，“我们现在的思路是，能归还给老百姓的尽量归还，而已被企业占用建设的，我们按征地标准对老百姓进行相应补偿。”

“为何海威钢铁当初非法占地时，贵单位没能采取措施制止？”面对记者的提问，刘德志坦承：“在那种环境和生态下，我们局也有公职人员涉案，该抓的也抓了，该判的也判了，该受处分的也处分了。”

村民希望征收被侵占土地

征地已部分落实，但征地款仍未落袋

“13年前李增虎圈我们的土地后，就在里面挖沙售卖了。”村民代表安万明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想拿回土地复耕也已不可能，我们就想着让那些被侵占的土地如何一次性全被征收，以此获得相应赔偿。”

但从现实操作来看，武午村村民被侵占土地即便被征收，其征地款能否顺利落袋，依旧是个问题。

实际上，在2021年，武午村土地被非法侵占十年后，为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当地对武午村一块面积为12.7887公顷的水浇地进行征收。记者获取的一份文水县政府和武午村村民委员会在2021年12月1日签订的《征地补偿安置协议》显示，此次被征收的地块属城郊区，按水浇地每公顷补偿118.9245万元（每亩7.9283万元）计，合计为1520.8898万元，其中土地补偿费608.3559万元，安置补助费912.5339万元。

▲征地补偿协议

村民代表告诉红星新闻，此次征地至今，他们没有收到一分钱的补偿款。“钱政府已经支付给我们了，打到了村委会的账户上，共有1520多万元。”今年8月23日，武午村党支部书记梁泰俊告诉红星新闻，“但确实还没有发放给村民”。

对其中的原因，梁泰俊向红星新闻坦承：“海威钢铁当初占地后，在耕地上到处乱挖，现在也搞不清谁的地在哪个地方了，上届村委主要干部也没给我们留下究竟谁家被占了多少亩等字据。”

“上级在查办李增虎的案件时，村委会有两名工作人员被抓走，包括当时负责对接征地的村干部。”梁泰俊说，因过去的账目不清，现在就造成一部分人的土地不在那次被征收的12.7887公顷里，“但他们也想拿这个钱”。

“已被征收的这些地，有部分是村民的，另一部分是村集体的。”梁泰俊说，“但要把这些钱发出去，得搞清楚已征收的12.7887公顷土地里，究竟哪些是村民的，哪些是村集体的，村民各家分别占有多少亩？”

而值得注意的是，通过征收12.7887公顷土地来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做法，也仅占到武午村已被侵占耕地的两成。未来，那些事实上已被侵占的土地，该如何解决？

“目前还没启动新的征地，县里定了以后才好说。”刘德志表示，“今后启动征地的话，按照国家征地补偿标准，该给老百姓补多少就补多少，一分钱不会少。”

“如果征地迟迟没有启动，我们的利益又该如何保障？”村民代表兰玉龙说，“如果真这样，官司胜诉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