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棵生命力强的小草

本文转自：巴中日报徐宇

父母隔三差五在电话里问这问那，一心牵挂着儿女，并捎来土鸡蛋、菜籽油、时令蔬菜……可儿女鲜少陪伴在他们身边。每每想起这些，我感到特别惭愧。“父母在，不远游”，孔子的话还在我耳边萦绕。为了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儿女们走南闯北，各奔东西。父母是没有怨言的，会把自己的一切看得很淡薄，倾心倾情地理解和支持儿女。其实，父母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儿女做示范，期望子孙后代秉承家风。父母教会我怎样做人，我又去教会儿女，让一代代人明白父母之爱是世界上最博大最无私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是钦佩父亲的，长大成人的我，生怕别人评价我不如父亲了，所以我一直把父亲作为标杆。他虽然生在旧社会，没有文化，但为人坦诚，与世无争，非常懂道理和讲道理，更多的是善解人意。父亲说他自己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能够帮助别人家的忙就只有“攒把劲”（川北俗语，干力气活），村子里谁叫他帮一两天忙，虽然不计报酬，但父亲从不会拒绝，左邻右舍对父亲的评价很好。哪怕是在上世纪生活特别困难的年代，庄稼人望年望月才会吃一顿好的——又叫打牙祭（开小灶），总会叫父亲去分享。

有一年冬天，父亲改造猪圈，在扛树时把衣服湿透了，回到屋子后感到特别冷。于是抱来一捆谷草放在火坑里，干谷草火焰高，引燃了父亲的汗衣，着火的衣服紧贴在父亲背上，烧得父亲呜呜直叫。父亲在院坝里滚来滚去，欲将着火的衣服熄灭，哪知火就是灭不掉，无奈之下，父亲冲向门前的一个蓄冬水的田里，用刺骨的冬水将火熄灭。父亲此时已经懵了，整个背被无情的大火严重烧伤，加之伤处汲水，父亲的背冒出了亮晃晃的水泡，大如拳头……人们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那段令人担忧的日子，常有邻里人来看望父亲，岁数最大的要数90岁的邵婆婆了。她拄着拐杖，一走一停来到我家，她给父亲送来一小土陶罐炖腊肉，无比心痛地对父亲说：“徐老五（父亲排行第五）为人好，天老爷会睁眼睛的，保佑你平安无事。你娃娃多，没有啥补补身子，我给你炖罐肉把身子将养将养。”一大碗肉，让父亲感动得眼里泪花闪闪。从这些事可以看到父亲的为人处世。就是现在，80多岁的父亲和母亲，依然有不少乡里乡亲陪他们坐坐，谈得最多的是现在日子好，感恩党送来的幸福生活。

无论吹风下雨，我每天会送孙子去学校读书。在楼下碰到清扫大街的同龄人，她主动问我：“你又是去送孙子上学了？”“嗯，送孙子上学。”简单的对话后，她伫立在那里，对着我孙子甜甜一笑，目送着我们远去。这说明了什么？这个清洁工——我的同龄人，羡慕我孙子在我这个当爷爷的身边多么幸福。

让我最快乐的是写出来的文字，在编辑老师的润色下，见诸报刊。能得到老师的认可，我是欣慰的，也是幸运的。很多老师未曾谋面，只是因为文学的原因把我们紧系在一起了。每个老师流露的那份真情，宛若春风拂过我的心灵，给我扬起人生的风帆。平时相处不需要客套，老师们企盼我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就像播种时要筛选出饱满的种子一样，这样才叫真正的收获。

17岁那年，身为农村娃儿的我高考落榜。在艰辛的劳作之余，我迷恋上了文学。初生牛犊不怕虎，创作热情很高，稿件像雪花般地飘向全国各地。几年过去了，无字见报，我受到热嘲冷讽，很多人对我父亲说：“徐老五，你还是拿个主张来，不要让二娃子（我的乳名）不知天高地厚，到头来把自己荒废了。”听到这些，我迷惘起来，怀疑自己真不是那块“料”，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二娃子，把心收回来吧，老老实实地种好地，然后‘说’一个老婆，做一个守本分的种田人。”绝望之余，我将现实的处境和内心的想法，说给《巴山文艺》杂志社编辑黎正述老师，他给我写来长长的4页书信，并随信寄来一本专用稿笺，鼓励我“有志者事竟成”，我灰心失望的心又重新燃起光亮。也许我与他有着农村孩子那种艰苦的生活经历（20岁前他在家乡石桥与父亲一起抬石头修“大寨田”），敞开心扉给我“传经”——写作没有捷径可走，只有勤读、勤思、勤写。他坦率而又真诚地告诉我寄去的稿件离发表虽有差距，但坚持下去还是有希望的，他硬是将我这个写作上“啥不懂”的人，慢慢地引导到文学创作的路上来了。父亲笑了，我也笑了。然而在1991年5月，41岁的黎正述老师没有敌过疾病对自己的纠缠和折磨，英年早逝，让我心痛不已。我深深地怀念这位可亲可敬的老师，当时不是他的鼓励和厚爱，我肯定会放弃自己的选择，早已不再写写画画了。

我从少年、青年到中年，关爱我的人不少。这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我都会好好地珍惜。我时常问父亲：“二娃子（我的乳名）没有丢您的脸吧？”父亲笑而不语。

人生短暂。弹指一挥间，自己快接近耳顺之年了。突然间觉得自己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有坎坷也有平坦，有春风得意也有迷茫失落。我心里记住父亲的话：做泥土里的一棵鲜活的小草。

我会将这句话告诉子女——永远做一棵生命力强的小草。当太阳照射大地的时候，不显眼的小草，与晶莹的露珠一样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