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龙港

《中国农民城》 朱晓军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1年12月

电视剧《小城大事》播出一周前，我又去了龙港。见到郑德诚的原型陈定模，高雪梅的原型陈智慧，还有许多朋友。

在看这部电视剧时，每逢看到那些真实的情节和细节，我都会像见到老朋友似的有几分惊喜。在第二集见到演员朱媛媛饰演的高雪梅，我一下就泪目了。见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在泥土道上颠簸着，我的心一下就揪起，想到她那时已病重，这是用生命拍戏，我不忍心看下去。不过，她演得可真好啊。

《中国农民城》是报告文学作品，《小城大事》是影视作品，不是同一种艺术门类，在人物塑造、情节与结构、风格与基调、细节与符号上会有许多不同。也就是说，原著上有的，电视剧中没有；原著上没有的，电视剧中有。这很正常。我希望喜欢这部剧的观众，最好能找本书来读读。这书要比电视剧更真实地反映了当年农民集资造城的那段历史，让人真正理解农民为什么要倾家荡产去造城。读过书你才会知道他们造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他们自己的梦想。

“龙港在哪儿？”

在写这部作品前，我对龙港一无所知，尽管那时我在浙江已生活16年，去过省内许多地方，甚至多次去过温州。

第一次去龙港，从平阳高铁站出来，接站车像一尾鱼似的从车流游向龙港，穿过鳌江古镇，上了瓯南大桥。我眼前蓦然一片开阔，对岸几十层的高楼展现眼前，气势磅礴，让我感到震撼。

那是2019年晚秋，龙港撤镇设市的批文下来刚两个月，市委市政府还没有正式成立。车进龙港，街道宽阔，无论格局还是气势均已超过部分县级市，甚至北方的地级市，造城者的气魄和手笔让我惊叹不已。

在龙港调研数日，我的惊叹已从城转移到了人。1984年，这里只有五个小渔村和一片滩涂，芦苇摇曳着多少世纪的荒凉。从贫困县分离出来的更为贫困的苍南县决定在这片土地上建造县里的经济中心——龙港镇。由于没纳入国家建设计划，县里又无力投资，被任命为镇党委书记的陈定模想到苍南江南农村渴望进城的万元户，动员他们集资建镇。

农民们怀着过上好日子的城市梦集聚龙港，不仅“买地”建房，还出资建了马路、给排水管线、学校、医院、市场，连道路两边的树木都是他们掏钱栽的……

龙港人创造了城建史上的奇迹。这是一个难得的、可遇不可求的选题。我认为在报告文学写作上，“写什么”重于“怎么写”，选择大于努力。我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报告文学创作的富矿。

报告文学是时代海洋上的浮标，是对时代的水位、流速、浪潮的真实记载。只有在伟大的时代才会涌现伟大作品。我们这一代报告文学作家是幸运的。

写出“这一个”

《中国农民城》的创作历时两年，一是采访量大，先后采访近百人；二是难度大，涉及40多年前的往事，当事人大多已七八十岁，甚至年逾九旬，记忆、思维、语言均不比从前。除此之外，他们操着不同“版本”的普通话，有的话我能听懂七七八八，有的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每次采访对我来说都是严峻挑战，要“不耻下问”。

有人问，带个翻译不行吗？不行。采访的最佳方式就是一对一，彼此专一，精力集中；二是易于形成良好氛围。要是带个翻译，我这边两个人，他那边一人，会有压力，影响采访效果；三是带个翻译，他一定得是当地人，采访中必然要涉及许多人和事，涉及矛盾和利害冲突，传出去会给被采访对象造成麻烦。

能听懂被采访人的话就没问题了吗？不是。记忆是易损的，尤其是数十年前的记忆。对有争议的事实，要扩大采访面，增加采访人数。龙港设镇时到底什么样，是否像陈定模说的那样“灯不明，水不清，路不平”？龙港设镇前是港区，港区到底修了几段路，有多少公里，那时有没有电和自来水？我要将各种说法放在历史背景下分析，鉴别。有的还要借助于历史文献，如会议纪要，当时的新闻报道，基层干部的工作笔记等。

龙港是一片不同寻常的土地，我从没遇过这样热情奔放，豪放张扬，精明狡黠，充满着好奇心，对新鲜事物抱有浓厚兴趣和强烈的参与意识的受访者。听说我要写一本关于龙港的书，许多人说：“你采访采访我！”他们给我讲述自己或别人的故事，渴望走进这部作品。

在《中国农民城》的写作中，哪怕不重要的小人物，我也会竭尽全力把他写得“真、像、活”。真就是不能失实，像就要写谁像谁，活就是要把人写得鲜活，有个性，有特点，写出“这一个”。每次写作前，我都要一遍遍地听采访录音，每听一遍似乎就与采访对象近了一分，还要按录音把一个个字敲出来，打印在纸上，一遍遍地阅读和分析，他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话里有话……

《小城大事》的编剧袁克平说，“朱晓军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对龙港的爱，对陈定模、李其铁，以及陈智慧深沉的爱。”他说得对，我对笔下的每个人物都爱。不过爱归爱，绝不袒护，我笔下的每个人物都不是完人，是有弱点的。有缺点的人是真实的，真实的人是可爱的。

通过《中国农民城》，我拥有了许多龙港朋友，经常会接到他们的电话：“朱老师啊，你什么时候来龙港。”有时，我也会接到龙港朋友寄来的海鲜。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对我像家人似的挂念。

最后，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记朱媛媛，谢谢她把生命最后一段年华献给高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