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蝉声起

本文转自：右江日报

“夏日之蝉声，生命之绝响。”一早翻看微信朋友圈，读到朋友写下的“说说”。“说说”上方配了一张照片，一只褐色的蚱蝉伏在悬空的一截枯树枝上，縠纱似的双翅耷拉，显得萎靡不振；一对复眼睁得大大的，可是散漫而空茫；它可能在鸣叫，但估摸气若游丝。我没法无视这强烈而鲜明的情景暗示，内心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我不喜欢夏蝉，不喜欢它全天候“扰民”的聒噪，不喜欢它鸣叫时燥热难耐的溽暑。显然，我对物态现象的情绪化喜恶，缺乏“格物致知”的生命顿悟，更无揆情度理的美学参透。

记得小时候，进入夏天，家门口的黄皮果树娉娉婷婷，树身被枝叶裹得严严实实，似着一袭密不透风的绿色套裙，只漏出膝关节以下的罅隙。蝉儿躲在密叶里，成天不知疲倦地鸣响着，惹得我们心烦意乱。我踮脚仰脖，狠力朝树梢抛掷礤石、泥淖和柈柴，抑或找来椽木一般粗的晾衣杆往树身一阵乱杵，刹时枝叶俱下，满地狼藉，蝉儿受到惊吓狼狈逃窜，我们换来暂时的清静。

不一会儿，蝉声又起，先是怯颤颤地嘁嘁喳喳，像是投石问路，发现无人制止后不再投鼠忌器，声流越聚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如星火燎原，最后麇集成仿佛可以掀天的一片。

蝉的种类很多，我可以听声辨别，比如蚱蝉一鸣到底，一气呵成，发音不带换气的；蟪蛄的声音刺耳，像电机高速旋转的飞轮切割坚硬的金属，听着牙根酸软；鸣鸣蝉扭动腰身开嗓，节奏感很强，旋律强弱分明，声调高低起伏；螂蝉声音洪亮，铿锵豪迈，充满力量，仿佛奏唱进行曲；寒蝉的尾尖是个天然的节拍器，一伸一缩，一收一放，腹部发出辨识度极高的“知了——知了——”的声响……

驱赶是没有用的，只能实施“逮捕”计划了，我们蹑手蹑脚匍匐在树荫下，屏住呼吸，循声观察，试图找出它们所在的位置，然后“一网打尽”。蝉儿喜欢贴着树干，或者趴在枝条上，褐色的躯体与褐色的树皮融为一体，伪装的本领很高。我们准备好一个网兜，接上长长的竹柄，发现目标时，将捕具小心翼翼探进树缝，可是枝叶太密了，它们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就起飞逃离。曾经，我们潜伏在树下，直到天色全黑，妄图在它们熟睡时来个“瓮中捉鳖”，可是蝉儿很警觉，一有风吹草动一眨眼就不见了。捕捉成果所得戋戋，整个夏天，我们都在烦躁的蝉鸣中度过，对这个讨嫌的邻居无计可施。

如今，我的宿舍、办公室正对着一处园囿，园里长了很多参天大树。夏天一到，树上就成了蝉儿的乐园，它们从早上鼓噪到傍晚，喋喋不休，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

“为何有如此深沉的感慨？”想起朋友在微信上的“说说”，我有点担心，于是给他发去了问询的信息。

微信对话框里，朋友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迅速撤回，看得出，他有点欲言又止。

我要刨根问底，连续发送几个狡黠的问号，然后不时拿起手机看一下。过了一刻钟，他才回了句：“你了解蝉的一生后，也会感同身受的。”

我发送一个合掌作揖和拥抱的表情，然后开始查阅资料，着手了解蝉的一生——

蝉有雌雄之分，民间有“雄聋雌哑”的说法。雄蝉通过声音求偶，雌蝉闻声赴约，它们坠入爱河，情意缱绻，交媾产卵过后，就双双走到生命尽头了。蝉的生命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它们潜藏在黑暗的地下几年甚至更久，然后才爬上枝头繁衍后代，这时已走到生命的最后时光，这个过程如夏季般短暂。

见到朋友已经是一个月后，他眼窝深陷，如大病初愈，让人心疼。他告诉我，他父亲去年刚退休，前段时间被查出晚期肝癌。起初，父亲和家人们很沮丧，甚至万念俱灰，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无法熨平大限将至的惶恐和不甘。谁都不想赍志而殁，而余生的时光就像这个季节的蝉鸣，听一次就少一次，听一声就少一声。后来，他们都释怀了，生活似乎恢复如常，父亲把未了的心愿写到信笺上，逐个了却，就像准备出远门的旅人把身后事一件一件地操办，不留后顾之忧。父亲告诉他，心态就像一面镜子，你笑，万物笑；你悲，万事悲。

我们坐在公园的石凳上聊了很久，有那么一刻，大家都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时间都静止了。蝉声再起时，我的内心充满敬重，我认为这不是生命的绝响，也不是夏日的悲歌，任何时候，乐观不屈和从容优雅都是一首没有时空限阈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交响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