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盛世与乱世

作者：黎荔

最近入手一款新的香水，名字叫做长安。在香气铺展开来的一刹那，扑面而来的盛世喧嚣，平地而起的楼阁宫阙，令人目不睱接的万千气象。正是我心目中盛世长安的意象。然后，就是盛世的余韵了。落寞的喧嚣，繁华落尽后的悱恻，绮靡的颓丽。如一炉燃尽的沉香，只剩袅袅余烟，诉说着不尽的前尘，那是每一个中华儿女不尽的乡愁和故梦。

改革开放四十年，今日中国跃身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高楼大厦，日新月异，华灯璀璨，流兴溢彩，我知道，在今后历史的记载中，我正身处于一个昭昭盛世。这是鸟语花香和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

生逢此物质充裕的太平盛世，我脸上，有着在一个盛世里绽放的真切的欢颜。因为，我深知乱世的荒芜，人世的孤凉，聚散离合，生死无常，白骨如山忘姓氏，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滔滔乱世。女人难为，乱世中的女人尤其难为，所以我应该庆幸，额手相庆。

如果我生在衰朝乱世，可能根本写不出稍稍美丽一点的文章。因为，即使眼前是春和景明、鸟语花香，人往往也难得有一副好心情，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语。抑郁之中，愤懑之时，悲伤之余，任何美丽的词语都是不相宜的。当然，也有人说，乱世，是政治的不幸，有时却是文化的盛世、读书人的狂欢日。国家不统一，没有强力政府，纲常絮乱，文坛学界，人各“言志”，有思考和说话的自由，文化就有繁荣的春天。相反地，在太平盛世，统治者有精力来管文化，思想定于一尊，文化进入“载道”的路子，便进入了萧条的秋天。就文化本身而言，最重要的养分乃是自由，无关乎盛世与乱世。但这里说的“乱”，总是相对的，如果偌大的国家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国运飘摇，宗庙易主，山河破碎，生民离乱，哪里还有什么文化建树可言？

所有的盛世，都是在乱世中孕育和发展过来的。战国数百年，七强战争不已，各国都是全民皆兵。百姓们确实是生活在困苦中，但同时也生活在一个大熔炉里，在复杂的斗争中得到了丰富的锻炼，其中的杰出人物显现出特别的风采，勇敢强健，敢行大事。而另一个盛世的唐朝，情况也类似，也有几百年乱世的战争锻炼。不仅有民族的大融合，也有文化的大融合，到了唐朝，就放出异彩来了。今日的中国盛世，也与此前的乱世有关。知青一代，在人格形成的年代，突然遭遇到那样千年不遇的政治风暴，面对中国和世界的大问题，大辩论，串联、武斗，然后又是“上山下乡”、进工厂或当兵，在中国社会的最底层摸爬滚打。这大概也是古今中外空前绝后的一代人，与前边的“文革”前一代、后边的60后一代相比，他们有更多的大抱负、大视野、大思想，同时又具备底层社会的经验和生存能力。他们的优点和优势非常明显，缺点和劣势也同样明显。这拨儿充满野性的半人半马，是政治风暴留给市场经济的一份遗产，是乱世赠与变世的一份厚礼。离开这样的人格资源，很难理解中国改革开放、市场经济的轰轰烈烈，他们作为社会转型的冲锋队或敢死队，冲决罗网，别开生面，但副作用也是明摆着，各种野路子，各种潜规则，各种英雄不问出处，各种摸着石头过河，但我们今日中国之盛世，就是由这污泥浊水的滚滚大河奔腾而来，一代民间崛起的草莽英雄，由大环境客观上造就了身负原罪。而遍观今日中国年轻一代，积弱已久、锻炼不够，缺乏前辈强健进取之蛮力，中国盛世的内在驱动力正在逐渐由强转弱。可见，用发展的眼光看，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治世乱世，交替起伏，因果轮回。

生逢盛世，是许多中国人对时代的最大期望。然而，每次盛世都以大规模的祸乱之世为前奏，而结局同样是大崩溃。因为历史上的盛世依赖的是人治，而非制度创新。中国历史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王朝埋头开拓时，不常提及盛世。相反，当问题重重时，却常高唱盛世，因为那是传统王朝统治合法性的证明。一个蒸蒸日上的政权不需要用自我宣传来壮胆，汉代文景之治、唐朝贞观之治中，帝王和大臣从不自夸为盛世。南宋高宗赵构偷安一隅，国仇家恨尚不能报，却常自诩为盛世。大臣们称颂盛世之声也铺天盖地。在整个清代，盛世叫得最响的是雍正与乾隆晚期。由这样谀辞颂诗的文人参与搭建的、再华美尊崇的盛世都会最终烂掉。

观古可以知今，我深知盛世之短暂，历代的盛世，都如烟花短暂。财富来时，如水如流，如同不打算停留一般。唐有开元盛世，国库充足。粮仓充实，人民富裕安定，可惜，很快毁于安史之乱；清有康乾盛世，就在我们自我膨胀自以为万国来朝之时，很快就被鸦片战争打得方寸大乱。为什么财富不为人停留，这绝对不是马克思所说，只是资本主义的绝症，而是人类社会的绝症。所以，身处昭昭盛世之时，我们思想背景里得有这种惘惘的威胁。

时代在奔腾，在一天比一天霸气更加外露，民族在伟大地复兴，人群汹涌澎湃，欢天喜地，争抢着登上这盛世的列车，指望着冒险的好运、远行的惊喜，但终究还有人瑟缩在角落，在废弃的工厂，在城市的垃圾场，在拆迁的一座座工地，在百业凋零人口锐减的乡村，在二三线城市的马路牙子上，面孔灰暗，心情复杂，喃喃自语，被盛世的列车狂暴地掠过、席卷或抛弃。而今日光鲜亮丽的台面人物、时代英雄，他们今天手头的财富也并非恒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财富总是定期消失或流转，他们也身不由己被被社会脉动、经济流变所裹挟。在潮流、时代面前，人永远是渺小的。

今天中国的虽然有点虚浮，但是你不能否认它的强盛，与1978年时落后而穷困的中国已经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国未来的社会改革和进步，一定是各个社会阶层达成和解，通过理性、建设性逐渐发展而达成的。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社会环境下，我们都要保持理性和建设性，绝对不能寄希望于一场暴力革命的出现，因为那会将我们的未来剥夺。但愿中国当下的盛世时代能够延续，未来的中国，少有所学，壮有所为，老有所安。盛世强国下的年轻人们，人人有选择的自由，以及择善从之的勇气。

至于我而言，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无论这个奔腾变化的社会给我何种位置，我想，我都得有一个清净坚固的自我位置，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