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遇彭乐，高欢遇贺拔胜

高欢闻高仲密叛去，事出崔暹，即召崔暹赴晋阳，将加死罪。崔暹忙向高澄乞怜，高澄匿崔暹府中，找人游说高欢，一再请免，高欢乃宥崔暹不问。嗣闻西魏授高仲密为侍中司徒，并由宇文泰督率诸军来收虎牢，且进围河桥南城，高欢因发兵十万，亲至河北，抵御宇文泰。宇文泰退军河上，令军士驾舟，纵火上流，欲毁河桥。东魏将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张亮，用小艇百余艘，阻截敌船，用链横河，系以长锁，钉住两岸，敌人不得近桥，桥始获全。高欢渡河据邙山，依险立营，数日不进。宇文泰留住辎重，乘夜袭击高欢，侦骑驰报高欢大营，高欢笑道：“贼距我四十里，夤夜前来，必患饥渴，我正好以逸待劳呢。”乃整阵待着。候至黎明，宇文泰军果然驰到。高欢部将彭乐，不俟宇文泰军列阵，便率数千精骑，冲将过去。宇文泰军见高欢有备已是惊惶，更遇着骁勇善战的彭乐，执着一杆长刀左右乱劈，但见头颅滚滚，飞掷空中，不由的旁观股栗，纷纷逃回。宇文泰亦只好退走。高欢军见彭乐得胜，统上前力追，杀死宇文泰军无数。彭乐且一马当先，追至河上，踹入宇文泰大营，宇文泰弃营再遁。西魏侍中大都督临洮王元柬，蜀郡王元荣宗，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阐，谯郡王元亮，詹事赵善等，仓猝不及遁逃俱被掳去。宇文泰正策马西奔，忽背后有人大呼道：“黑獭休走！”宇文泰急返顾，见一敌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禁不住一身冷汗，勉强按定了神，徐声与语道：“汝非大将彭乐么？一个伟男子，可惜太呆，试想今日无我，明日岂尚有汝么？何不急速还营，收取金宝！”彭乐闻言，也觉有理，遂停住不赶，宇文泰得脱去。

彭乐还入宇文泰大营，得宇文泰金带一囊，携去归营。诸将各收军还报，载归甲仗，不可胜计。高欢升帐记功，已有人报彭乐纵宇文泰。及彭乐入帐复命，且行且呼道：“黑獭漏刃遁去，但已是破胆了！”高欢不禁怒起，勃然离座道：“汝敢来欺我吗？”彭乐本已心虚，慌忙伏地，高欢亲摔彭乐头，三举三下，拔出佩剑，置诸彭乐颈，责他私纵黑獭，并前日沙苑一役轻战致败的罪状。彭乐嗫嚅道：“愿乞五千骑士，再为王擒取黑獭！”高欢益怒叱道：“汝纵他使去，尚说好擒取么？”说至此，又取剑欲斫，将下未下，共计三次。诸将已窥透高欢之意，均上前乞情，黑压压的跪满座下。高欢乃还座，令左右取绢三千匹压彭乐背上，彭乐兀自负住，不闻气喘。高欢又道：“有力不忠，也是徒然！今日饶汝，汝应自知前愆，效力赎罪！”彭乐连声遵令，高欢因命将绢卸下，仍赐与彭乐，不没前驱的功劳。彭乐拜谢而退。

越日，复与宇文泰交战，宇文泰自将中军，领军若干惠（若干系复姓）为右军，两路夹击高欢大军，高欢军败绩，所有步卒悉为宇文泰军所擒。高欢落荒东走，随员只有七人，后面追兵大至，都督尉兴庆奋然道：“王速去！兴庆腰佩百箭，尚足杀敌百人。”高欢乃留尉兴庆拒战，纵辔急奔，尉兴庆独截追兵，矢尽而死。

宇文泰料高欢东奔不远，更召健卒三千人，令执短兵，用贺拔胜为统将再往追高欢。贺拔胜与高欢本来相识，执槊当先竟得追及。高欢见贺拔胜到来，驱马急奔，贺拔胜率十三骑力赶，驰至数里，槊已及高欢马尾，便大呼道：“贺六浑！今日在贺拔破胡手中，誓必杀汝！”贺拔胜字破胡，故自称表字。高欢吓得胆落，坠落马下。贺拔胜正挺槊刺高欢，不防坐马一蹶，也将贺拔胜掀落尘埃。原来东魏将军段韶正来救高欢，见高欢命在须臾，忙弯弓射贺拔胜，正中贺拔胜马；因此贺拔胜亦仆地。及贺拔胜跃起，段韶已驰至，扶高欢上马，向东逸去。贺拔胜易马再追，复有东魏河州刺史刘洪徽，引兵拦阻，连射二矢，毙贺拔胜从骑二人。贺拔胜知不能得高欢，便即长叹道：“今日不执弓矢，岂非天意！”宇文泰遇彭乐，高欢遇贺拔胜，终得脱免，不可谓非天意。乃引骑西还。

惟东魏骑兵尚能再战，将军耿令贵整众复出，突入敌阵，锋刃乱下，杀伤相继。西魏将士不防有此回马兵，多半懈怠，怎禁得耿令贵冲入，似虎似狼，霎时间旗靡辙乱。西魏将赵贵等禁遏不住，也俱回窜。宇文泰亲自出拒，交战数合，那东魏兵陆续攒集，气势甚锐，弄得宇文泰亦无法拦阻，没奈何策马返奔。东魏兵鼓勇追蹑，幸亏西魏将独孤信、于谨等收集散卒，从后绕出，大呼杀贼，追兵也徬徨惊顾倒退下去，西魏各军，才得保全。若干惠且建旗鸣角，徐徐引还。

宇文泰走入关中，屯兵渭上，高欢进至陕城。宇文泰使达奚武拒守，东魏行台郎中封子绘白高欢道：“混一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高欢点首称善，集诸将会议进止。诸将多说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高欢乃收军东归，但令侯景等收复虎牢。

时高仲密亦随宇文泰入关，家属尚在虎牢城内。留偏将魏光居守。宇文泰遣谍赍书，送给魏光，令他固守待援。中途为侯景所获，搜得书札，改易数字，叫他速去。乃复将书发还，纵谍入城。魏光见书即夤夜遁走。侯景麾军入城，捕得高仲密妻子，解送邺都。高澄得报不禁喜出望外，忙盛服出城，往迎高仲密后妻赵氏。待了半日，方见心上人儿，被军士押至，花容惨澹，云鬓蓬松，越觉可怜可爱，当即令军士释缚，载以良马，导入都中私第，召集婢媪，替赵氏沐浴梳妆。到了黄昏，饮过交杯酒，搂入合欢床，绝处逢生的赵美人身不由主，只得任他所为。从此高仲密妻变作高澄妾，又另是一番天地了。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