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十里透“韩瓶”

修竹垂杨西湖外，涌金门边丰乐楼，是临安知名的酒楼，远来士子、城中缙绅常在此饮酒。酒客上得楼来，点一二菜肴，就有店小二排办杯盘，端上全城知名的甜酒。盛酒的酒瓶陶制，束颈、溜肩、长弧腹，略施青釉，封口上盖有红色印记，瓶身上浅浅地刻着“丰乐楼”的字号，酒香似已透瓶而溢。

酒楼边废置不用的酒瓶，称作“韩瓶”，是宋代常用的贮酒器。多为陶瓶，也有瓷质，各地发现出土的样式并不统一，有些是直腹，有些鼓腹；有些瓶口大，有些瓶口略小；施釉也是多少不一。比较精细的瓷质韩瓶，在瓶身还刻有花纹或人物。因为细颈鼓腹，又被考古学界称作“鸡腿瓶”。

酒瓶为何叫“韩瓶”？

酒瓶被称作“韩瓶”，自然让人想到南宋名将韩世忠。

韩世忠好酒，尤喜用大杯豪饮。传说韩世忠的酒瓶都是亲随背负，“嵬”就是酒瓶，所以他的精锐亲军号“背嵬军”。

有学者认为“韩瓶”是朝廷犒赏韩世忠部队所遗留的酒瓶。在嘉兴瓶山，出土过很多高一尺左右的“韩瓶”，“瓶山积雪”曾是“嘉兴八景”之一。传说韩世忠大胜金军后，朝廷送来好酒十万犒军三日，全军痛饮得胜酒，酒瓶堆积如山，而后，这里就被叫作“瓶山”。

除了嘉兴，在不少宋代遗址都出土过这种瓶子。有“韩瓶”的地方不可能都是因为犒赏韩世忠及其部属才有的，但的确都跟酒有关。

嘉兴瓶山，曾是北宋设置的酒务，酒务就是宋代官办的产酒、批发、销售的机构。明代人李日华曾作考证，嘉兴酒务以陶瓶盛酒器，废弃的酒瓶日久年深，就形成了瓶山。上海青龙镇的酒瓶山，也是在宋代所设置的青龙酒务遗址旁。临平的瓶山，是临平酒务所在地。宁波月湖发现的明州酒务遗址，曾发现上万件“韩瓶”残器。看来，“韩瓶”所在之处，往往是宋代的酒务所在地。

宋人管这种盛酒的瓶子叫什么呢？研究者根据出土的“韩瓶”，与宋代的传世文献对应，认为宋代将盛酒的陶瓶称作“酒经”，也称作“酒京”“经瓶”“劝酒瓶”或“瓦壶”。

“韩瓶”能盛多少酒呢？据载，通常一只“韩瓶”可以装酒一斗，以宋代十升一斗，宋代一升约为今天的600-700毫升，那么一个一般容量的韩瓶，可以装酒6-7升。当然，韩瓶的大小容量不尽一致，如宁波出土的韩瓶容量有一升、两升不同大小。这样容量的酒瓶，用来倒酒自然是很不方便，因此“韩瓶”之外，还有斟酒的“注子”，或称“执壶”，也就是酒壶来斟酒。

抱着韩瓶侍立左右的男女形象，与注子、酒盏一起出现在宋代壁画中。宋人喜好喝温酒，唐宋起开始有温酒的器具，注子盛酒、注碗温酒、“韩瓶”贮酒。酒瓶、酒壶之外，宋代还有量酒的器具，量酒人还有个“量酒博士”的雅名。

“韩瓶”有名号，也有广告

酒务出产的酒在瓶身刻官衙名号，在酒楼销售的酒则在瓶身上标注自家的名号，这种名号大约是一种广告。白沙宋墓壁画上有一人手持“韩瓶”，旁书“昼上崔大郎酒”，或许此酒号为“崔大郎酒”，河北的磁州窑出土过一些“韩瓶”，瓶上墨书有“仁和馆”“八仙馆”“太平馆”“熙春馆”等，这些极可能是宋代当地知名的酒楼。

酒楼的名号之外，名酒也会烧制专门的“韩瓶”。宋代磁州窑的一支“韩瓶”上，写有“清沽美酒”四字，还有一只韩瓶上写着“醉乡酒海”。一只安徽出土的“韩瓶”上，书有“内酒”两字。金元时期的一些梅瓶上曾只书有“梨花白”“莲花白”“葡萄酒”，可见酒的名号也是可以书于“韩瓶”之上的。

除了酒的名号外，一些话酒诗文也会成为“韩瓶”的装饰。有一件北宋梅瓶上，刻有“武陵城里崔家酒，天上应无地下有”诗句，这改编自唐代诗人张白的诗作，题作《赠酒店崔氏》，“武陵城里崔家酒，地上应无天上有。南游道士饮一斗，卧向白云深洞口”，烧制韩瓶时，“地上无”变成了“地上有”，实为吹捧自家好酒。

还有一件出土“韩瓶”，在瓶身上刻有欲饮、稍醉、大醉、昏睡四种饮酒状态，惟妙惟肖。元代一件磁州窑“韩瓶”刻有“风吹十里透香瓶”之句，锦州博物馆所藏则书“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是来自元散曲。以酒为主题的诗文散曲，既是装饰，也是酒家的广告。

“封口”处处皆文章

既然是贮酒的用具，为了防止酒味散失、方便运输，“韩瓶”都要封口。依据宋元出土文物，比较精致的“韩瓶”瓶口倒扣一个酒盅样式的瓶盖，再用泥封口，泥封后，官府酒务要在上面盖印押字，以此证明酒是合法生产的，泥封上还印有酒的品名。

河南出土的宋代官押酒封上，就刻有酒的名称，此酒名为“煮杏仁法糯酒”。酒封像一个泥制的壳套在封口外，材料混合一些纤维，方便启封时打碎；当然也是为了防止官府的押印封泥被重复利用。

河北宣化张文藻墓出土过一只装满酒的“韩瓶”，瓶口有封泥。在墓内壁画上，也能观察到一只“韩瓶”上有红色封泥。封泥擢印，拆封开酒，欧阳修有诗云“滑公井泉酿最美，赤泥印酒新开缄”，所谓“赤泥印酒”，当是指红色酒封之上有官府押印。

“韩瓶”还有一个功用，是充作村落小店的酒招。《容斋随笔》所说的村店，只是“挂瓶瓢，标帚秆”。这酒瓶大概就是“韩瓶”，打酒的瓢、瓶充作卖酒的招牌，的确是乡村野店。大约是陶瓶太重，还有用木头做店招的，“刻木如瓶粉渍之，挂林聊当酒家旗”，木头刻成瓶子状，粉刷成“韩瓶”的颜色，权作酒招。

丰乐楼要卖出一瓶好酒，需要临安曲院的官制酒曲、上好的糯米、西湖的好水，自家手艺上乘的酿酒师傅，还需要到酒务附近的窑场定制盛酒的“韩瓶”，细细想来，流传千古的美酒佳话，是一颗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