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师收入低堪比农民工，《哪吒2》点燃从业者成功雄心

一个扎着丸子头、自带黑眼圈的小男孩最近火爆全世界，他叫哪吒，是中国神话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围绕他的故事所制作的《哪吒之魔童闹海》（下称《哪吒2》）票房已破130亿元，冲入全球影史前十位，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

《哪吒2》的出品方光线传媒（300251.SZ）股价大涨特涨，市值一度逼近1000亿，投资者大赚特赚，这也让成百上千的中国动画从业者看到了希望，困扰动画产业做大做强的人才培养难、融资难有望得到解决，动画产业将闯出一片新天地。

动画产业融资难

公开信息显示，《哪吒2》共有1900多个特效镜头、1万多个特效元素，耗时5年由1600多人、130多家公司进行精细化制作。

一部卖座的动画电影带动了幕后的130余家公司的发展，实现了共赢，而背后的问题也令人深思。

动画专业资深人士蔡先生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从《哪吒1》到《哪吒2》，其实基本都是小作坊外包模式，比如这次动用了130多家制作公司。选择外包模式，主要还是因为经费问题。一部优质动画片可能投资数亿元，很多电影未必有这样的高预算。类似迪士尼、华纳兄弟、环球影业等好莱坞大厂因为自身资金实力雄厚，都是自产自销，不会大量外包。

蔡先生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不同的电影需要采用不同的运营模式，只要能做出好的效果都可以，但相比大厂统一制作模式，大量外包需要在统一性、进度和质量等多方面有强掌控力，否则就出现画质的良莠不齐。

国内动画产业面临两个现实的问题：第一，愿意投资动画产业的资本少；第二，愿意投资而且懂动画产业运作规律的资本更少。

比如2016年上映的动画电影《大鱼海棠》。2013年，片方在网上发起众筹。几个月下来，4000多人筹到158万，最少的是10元，最多的是50万元，创下了当时国内动画产业在众筹平台上的筹资新纪录。这引起了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的关注，在光线传媒的资金注入后，《大鱼海棠》的制作预算得到了显著提升，最终影片以约3000万元的总成本顺利完成制作。

但并不是所有动画电影都有《大鱼海棠》这么幸运，不少从业者在等待机会。

成都云海天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梁怡和他的团队曾参与了《哪吒2》的影片制作。“现在中国的动画电影产业链还不是特别健全，有很多动画电影是亏损的。”梁怡表示，动画电影的投融资环境不是很乐观，参与的资方在增多，但专业资方非常少。《哪吒2》爆火之后，许多人想要投资动漫电影，但制作这类电影不是有钱就可以的，而是需要专业背景，电影投资需要考虑宣发渠道、制片资源，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唐礼是铅元素动画总制片人，毕业于重庆工商大学影视动画学院动画制作专业，现居重庆。唐礼带领团队参与了《中国惊奇先生》《一人之下》《凸变英雄》《我的逆天神器》《君临臣下》《降灵记》《银之守墓人》等多部国漫热门作品的生产。

唐礼的公司拿到了凯撒文化第一笔2500万融资，算是第一批估值过亿的动画公司。

有了融资，唐礼的公司从动画工作室变成动画公司，把五险一金规范化了，有了正规的场地，公司搬进写字楼，财务、行政有专职人员，也有部门分工了，开始思考未来五年到十年的公司发展前景。

唐礼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国内的一些资方对创作者是不屑一顾的，创作者是弱势的一方。

凡影咨询创始合伙人、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传播学博士李湛分析，中国电影和好莱坞面对的商业环境不太一样：“好莱坞是大制片厂制度，背后有华尔街资本等多种机制，能支持一个动画公司在全球范围内，从资源配置的角度同时开发经营多个项目。在十个项目里有两个成功了，那么所有的成本就都回收了。目前来看，中国动画缺乏一个更整体化、集约化的行业机制，来鼓励和扶持创作的良性循环和多元创新，好项目、好作品不是三到五年才出现一两部，而是规模化地出现，现在更多是单打独斗的局面。这是属于整个行业的课题，就是如何能够实现百花齐放，而不是一枝独秀。”

人才缺口大

融资成功后，唐礼的公司福利在行业里算是佼佼者，刚毕业的员工是五千的固定工资加奖金，而其他有些行业链末端的公司就一两千，为了压低成本。

一位从业者这样评价动画师的薪酬福利水平：“动画师跟农民工、工厂工人差不多。”

“我做原画师时，有无力感，我一个人做不出很大的作品。很多资方对创作者是不屑一顾的。《哪吒2》说起来是千位动画师，其实大部分都是零散接外包的公司，更何况外包和转包的下游公司。很难找到愿意配合一个镜头改十遍的动画师，他们需要无限次配合，做下来不划算，肯定很难找人。”唐礼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唐礼是靠自学一路过来的，他透露，没法找到合适的新人，他就自己做内部培训，免费招收大学生，免费培训，然后留在公司工作。“现在我们公司除了做动画承制，也在进行动画制作培训业务的开拓，这既是铅元素自身人才培养的需求，同时也是出于行业人才匮乏的考虑。我们延伸出一个外包平台，公司内部养的人变少了，更多的是灵活外包出去，现在外包平台的人员有三四百人规模。”

10年前，动画师很多是上不了制作人员名单的。“我把活外包给你，不统计名单的。动画人才的流失率比较大，因为太累了，每天996，且工资还不高。为什么我们做培训？以前动画师的职业生命周期是18～22岁，现在职业生命周期提高到30岁，收益和状态支撑不了35岁以后想要的生活。之所以大量做培训是因为动画师会走。”唐礼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哪吒2》大火后，动画产业获得社会各界的关注，唐礼希望下一步在社会的关注下动画师的五险一金能做到实缴，因为在中国动画制作公司里面，实缴的很少。

不少业内人士反馈，因为收益低且工作辛苦，大量优秀动画人才都去了相对高薪的游戏公司，这进一步加剧了动画人才的匮乏。

梁怡也表示，目前，中国动画行业的人才仍处于短缺情况。动画人才的培养体系，包括大学教育、职业教育与动漫公司的实际用人需求存在一定偏差。

《哪吒2》能否复制

iMedia Research（艾媒咨询）数据显示，近年来本土动画实现突破式增长，中国动漫产业总值由2019年的760亿元增长至2023年的4000亿元。2025年中国泛二次元周边市场规模预计达6521亿元，2029年有望达8344亿元。中国动漫市场正值爆发式增长时期，本土动画亦受到正向影响。

第一财经记者通过采访了解到，我国动画产业大体上可以按企业最主要参与的产业链环节分为内容生产制作、发行与放映和衍生变现。

经过数十年发展和学习，国内这几年开始涌现出一些优势本土动画。

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副研究员孙佳山认为，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哪吒1》到《长安三万里》，再到近日的《哪吒2》，中国动画行业在经过20年左右的蛰伏之后，终于开始找到一条既适应市场经济，又能够以现代影视文化工业的方式稳定输出叫好又叫座的完整文化产品的发展道路，代表作都聚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民族风格实践。

哪吒系列电影的热卖，让动画从业者看到了成功途径的多样性，梁怡认为：“饺子在制作哪吒系列时，他并未复制任何影片，而是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专长。饺子之所以可以成功，是因为创新。所以，千万不要尝试复制，每个团队、故事和创意都具有自己的特点，关键是发挥自己的优势。在未来，可能传统故事的现代化改编类型的动画较容易出圈。因为传统故事有一定的群众基础，但是具体内容又与大家传统的认知不同。”

对于中国动画行业的未来，梁怡表示，从类型片的角度分析，动画电影投资风险最小，因为不会涉及演员的塌房，而且中国动画电影每年的制作量都非常高。但是一年中头部内容很少，仅有两到三部。因此仍然存在缺口，可发掘的题材很多，目前仅开发了很小一部分的国产题材。

《哪吒2》目前正在海外上映，中国优秀的动画作品越来越多走向国际市场。好莱坞的一些成功经验，中国动画产业也可以借鉴。

日前，定居奥克兰的前动画从业者Felix在大型连锁影院Event Cinemas Newmarket门店观看了《哪吒2》。在他看来，《哪吒2》能代表中国最高动画制作水平。

“一票难求。我是中午12点左右买的晚上最后一场8点40的票，当时全场就只剩下三张票了，我买到的是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Felix告诉第一财经，《哪吒2》在海外华人圈非常火爆。观影现场，他也看到了不少非华人观众，他们的评价也非常高。

在李湛看来，动画电影在出海这方面，比真人作品更具优势。真人电影的理解门槛更高，而动画电影的想象力、情感共鸣能够突破文化的隔阂，建造一个清晰的世界观之后，更容易让观众去理解，但一个中国背景的故事，的确很难保证故事在所有设计上都具备文化穿透力。2017年上映的迪士尼影片《寻梦环游记》以墨西哥文化为背景，形成了全球的共鸣，这是因为它在设计上就是面向全球观众，在整体目标下融入了墨西哥文化。它的全球票房为7.81亿美元，北美票房占据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想要创作类似《寻梦环游记》这样面向全球观众的作品，需要采用一种不同的设计方式和工作方式。

记者了解到，好莱坞在人才培养和运作机制上有一些成功经验，在产品的开发和设计阶段，把共情点考虑周全。如果创作者想拿着中国的题材，创作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故事，让更广泛的观众群体接受，可以借鉴好莱坞的戏剧处理、创作模式、工作细节，从创作到制作再到宣发的整体产品设计和运营思维，在更大范围的文化圈层产生共情。

如今好莱坞在本土乃至全球市场受欢迎的作品往往是原创，李湛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哪吒》等中国动画就不需要开发续集了，而是创作出来的作品，无论是否借助了IP的力量，必须是有新意的，观众永远会为新鲜的内容买单。“《哪吒2》之后，大家意识到动画电影非常重要，一定会出现一批投资热潮，前几年沉寂的动画公司，或一些缺乏资金的动画项目会一下子遇到很多市场上的热钱，但能否形成推动行业向前发展的可持续的、健康的市场机制，还是个问号。”

电影研究机构拓普咨询CEO程飞认为，美国在动作捕捉、渲染效果、3D建模等技术成熟，产业形成完善的工业化流程，他相信，中国动画电影在《哪吒2》成功后，可借鉴好莱坞工业化制作流程和市场推广经验，用丰富传统文化资源打造特色动画IP，提升原创能力，打造有全球影响力的动画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