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簿》中透露出那些古代残酷真相

有关尹湾汉墓木牍《集簿》中人口数据的文章，我已经写了两篇：“汉墓《集簿》能证明中医有效？”。该文指出，《集簿》中的材料显示在没有大型动乱和灾难的情况下西汉后期东海郡人口死亡率很高；“汉墓《集簿》中的高龄人口数据是否可信？”，该文指出，《集簿》中存在低龄和高龄人口占比不匹配以及高龄人口内部结构不合理的问题。

“汉墓《集簿》能证明中医有效？”一文中估算出强盛王朝太平地区的人口死亡率竟然高达25‰左右，作为参考最近几年中国的人口死亡率只有7‰到8‰，与现代社会相比古代死亡率高得离谱，这最起码意味着在维护民众健康方面传统医学或中医没起什么作用，如果不是更糟的话。很高的死亡率本就和高度老龄化不兼容，实际上这已经证伪了根据《集簿》数据算出的结果：高龄人口占比高得不正常，再加上“汉墓《集簿》中的高龄人口数据是否可信？”一文指出的其他两个问题，可以确定其中的高龄人口数据是不可信的。

对于古代死亡率高得离谱的残酷意义，我曾在“汉墓《集簿》能证明中医有效？”一文中予以部分揭露：“要想达到西汉后期东海郡那种程度，死亡率需要上升十几个千分点，对于当今中国来说就意味着一年多死两千万人，甚至还不止。即便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同时多次发生大型自然灾害和恶性瘟疫，也不见得能造成这么骇人听闻的后果”，但这还不够具体、不够完备。

我也曾举出现代史中差不多的例子来说明问题：“1987年处于被苏联侵略期间的阿富汗，死亡率就在23‰上下，与西汉后期的东海郡相当。谁要是觉得大汉王朝或中国古代医疗发达、文明先进，不妨想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阿富汗，高死亡率对应的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我想谁也不会希望医疗发达、文明先进到这种程度”，但这毕竟不是本国情况，没有过来人的切身体会缺乏说服力。

接下来，我要结合本国情况具体解释一下古代社会的残酷真相：太平年景死亡率高达25‰还不止到底意味着什么。最近几年，我国人口虽然负增长但仍不少于14亿，若死亡率为25‰就意味着一年内有超过三千五百万人死亡，而实际上2023年死亡率达到了最近几十年的新高也不过为7.9‰，死亡人数略多于一千一百万，按西汉后期的死亡率估算每年竟然要多死约两千四百万人！

这是什么概念？最近几年全球大流行的严重瘟疫新冠肺炎的确造成了大量死亡，有估计约一千三百万的，有估计七百万左右的，大概千万上下吧，注意这是全球范围的总计，而且是在两三年的时间里造成，一年在中国造成的死亡再怎么高估也不会超过二百万，比每年两千四百万少一个量级还不止！

新冠肺炎，从致死人数上看可是近期发生的最严重灾难，与之相比，一些著名大型灾害简直不值一提，甚至历史上的大规模战争都不算什么了。二十多年前的特大洪水，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不过几千；建国之初打了好多年的大战朝鲜，战争，中国阵亡人数不到二十万。要真正大量致死，难度可不小！

每年增加两千四百万死亡，意味着中国一年内要发生超过五千次特大洪水或打完超过一百场朝鲜，战争，单一天灾或人祸都不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危害。

只有把各种大型灾难合在一起考虑，才可能想象每年多死两千四百万人的可怕后果。春夏秋冬每季都爆发一次比新冠肺炎还严重的流行病，每次死亡二三百万人就会导致一年多死一千万；每天都发生一次比特大洪水更严重的自然灾害，每天多死五千人以上一年就有二百万；即便各种超大型天灾在一年内接连发生，在处境糟糕到难以想象的情况下也只会多死一千二百万。

但这还只是两千四百万想象的一半，要想象出另一半就只能考虑超级人祸了。能大量致死的人祸中最直观的是大型战争，多可怕的大战才能在一年内增加一千二百万死亡呢？假设战争中民众死亡和军队死亡相等，军民各死亡六百万，只看这一数字就知道这场想象出的战争有多可怕了：目前我国现役部队只有二百万左右，军队死亡六百万意味着现役部队一年内全部牺牲三次。

显然应对这样的战争现役部队远远不够：考虑到伤病等其他失去战斗力的情况，武装力量被歼灭数量大致为死亡人数的五倍左右，死亡六百万意味着一年内打光了三千万部队，这是什么概念？即便把武装警察、预备役、民兵都考虑进来，武装力量总数高估也不过两千多万，这一数字相当庞大，但还得再征召几百万人参战才能填上一年内打光三千万的缺口。真有可能这么惨烈吗？

即便认为我军异常威武且战斗意志顽强，被歼灭数量只是死亡人数的两三倍，那死亡六百万也意味着一年打光一千几百万部队，相当于现役、武警、预备役都完全不存在了。只有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在我国各个战略方向都发生决定性大会战的情况下，才能可能造成这种严重后果，才能让想象战争造成一千二百万死亡成为可能，到此多死两千四百万的估计才有了明确的现实意义。

放在现代中国，西汉后期东海郡高达25‰的死亡率意味着：在正常死亡一千多万人的基础上，接连不断地爆发严重瘟疫和大型自然灾害，同时一直进行着灭国级的世界大战。只有这些特大灾难在一年内同时发生，才能造成一年多死两千四百万人的可怕后果，人口死亡率25‰对应的现实就是这么恐怖。

现代社会同时出现这么多大灾难本身就显得很魔幻，但真正恐怖的地方并不在于大型灾难本身有多可怕。目前同时发生这么多大灾难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就算很不幸那极低的可能性真的变为现实，也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或者说两三年后就会出现转机，熬过最困难的一两年情况就会逐渐好转。

但是要知道，东海郡死亡率高达25‰左右可不是由于同时出现了各种大型灾难，《集簿》中展现的是公元前11年左右西汉后期的情况不假，但王朝末年天下大乱导致的各种通病此时还没有显现，且根据《集簿》中数据当年东海郡人口增长很快且田亩增长更快，在“汉墓《集簿》能证明中医有效？”一文中我证实过这些情况：看统计数据人口生产和农业生产的确都好得不得了。

在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比较良好的情况下，人口死亡率却相当于当代中国在接连不断地爆发严重瘟疫和大型自然灾害的同时进行着灭国级的世界大战？

看来，古代社会令人绝望的状况并不是战争、瘟疫、天灾等异常情况造成的，而是社会内在因素导致的正常情况。换句话说，与当代中国相比，古代社会的正常运转与无休无止的巨大复合型灾难没有任何区别。古代社会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情况没有任何好转也没有好转的可能。

实际上，更可能时不时再来些天灾人祸让处境变得更糟。好年景都意味着各种大型灾难的复合，对比当代社会与人间地狱没什么差别，再加上哪怕一项异常的灾难性因素，都会让人间地狱变成人间炼狱。如果说古代社会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在地狱和炼狱间转换，几千年的中国古代史不过如此罢了。

所以我是绝不相信存在什么太平盛世的，一听到有人表示古代生活没有现代人想得那么糟：至少太平年代没有大型战乱和灾害日子就过得下去，我就会想起《集簿》中高达25‰的死亡率，仅仅是这一数字就意味着无法过活了。

新中国很少出现这么高的死亡率，唯一一次人口死亡率高到这种水平也仅仅是1960年一年。没错！1959-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中也只有一年情况可以和古代的太平时节相比，而1959年和1961年死亡率为14‰或15‰，比古代好太多了。考虑平均情况，三年困难时期死亡率为18‰或19‰，还不到20‰呢！

古代太平盛世都无法与三年困难时期相比，或者说，生存状态达到了三年困难时期那种程度是对古代社会不切实际的赞美。《集簿》中透露出的古代残酷真相就在于此，太平盛世还远不如新中国天灾人祸齐聚的困难时期，充其量只能和三年困难时期最困难的1960年比一比，能不能比得过还很成问题。

那些觉得古代的生活还可以接受的人，不妨问问家里的长辈：三年困难时期日子是怎么过的，如果连这三年的日子都受不了，那盛世都比这三年还糟的古代生活怎么可能受得了呢？如果年年1960恐怕连生存都成问题了！但这却是古代太平时节的常态，甚至即便是常态1960都可以算作过于乐观的估计了。

1960年死亡率为25‰或26‰是全国性数据，而“汉墓《集簿》能证明中医有效？”中估算出死亡率为25‰或26‰只是东海郡的数据，并非西汉的全国性数据。西汉后期，在全国范围来看东海郡的情况相当良好，“汉墓《集簿》能证明中医有效？”中估算出东海郡的人口自然增长率为10‰上下，而西汉后期全国的人口增长率不过4‰上下，东海郡人口增速比西汉整体增速快得多。

同一篇文章中算出东海郡出生率下限为31.76‰，实际上这个郡的出生率应该明显比这一数字高一些。但由于东海郡人口增长得很快，比西汉全国整体增速快得多，假定西汉全国整体出生率为31.76‰应该可以接受，当然整体出生率完全可能更高；同一篇文章中我还估算了西汉后期全国人口自然增长率，上限为4.63‰，出生率减自然增长率得到死亡率，西汉后期全国范围的人口死亡率大于27‰；其实，死亡率完全可能达到28‰或更高水平：若合理假定出生率为34‰、自然增长率为4‰，死亡率就达到了30‰大关这一高得可怕的水准。

再强调一遍，虽然西汉后期社会问题十分严重，但王朝末年常见的全国性天灾人祸在这一时期并未出现，人口增长缓慢但的确还在稳步增长，“汉独以强亡”也能说明西汉王朝国力没有明显衰退，大体上还看得过去：大型灾难出现在王莽篡位以后，距离写出《集簿》的公元前11年前后至少有二十年。

但就是在这样没什么天灾人祸、国力还保持强盛的时代，西汉的人口死亡率却达到了可怕的水准。新中国经历过的最糟糕一年，多种大型天灾人祸同时出现，但情况却还相对好些。古代的太平光景还不如现代的大灾大难，甚至本文前面想象出的超级复合型大灾难，死亡率也还差了好几个千分点呢！

哪怕想象当代中国在接连不断地爆发严重瘟疫和大型自然灾害的同时进行着灭国级的世界大战，死亡率也只是达到了25‰，还得再多死几百万人死亡率才能达到古代太平光景的水平。在年年如此糟糕的大前提下，老百姓还得期望不要再来点儿额外的灾祸让情况变得更糟，实际上期待落空也是常有的事。

相比于古代的残酷真相，至少我的想象力已经彻底枯竭了。我想象的恶性瘟疫和大型自然灾害，危害和频率都是不切实际的。我假想的灭国大战，一年就会打光一千几百万武装力量，但一看这数字就会明白，就算你有能力、有决心进行这样的战争，别的国家也不会跟你打，哪怕几个大国联合在一起，一个国家也要损失几百万武装力量，一年就这么大损失现在哪个国家也承受不了。

都是不切实际的假设，但却还是达不到古代太平年份的水平，我是真想不到还能出现怎样的灾难才能造成一年内再多死几百万的恶果了。但看死亡率这不过是古代社会的正常情况，所以古代民众到底经历了什么？古代社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正常情况下民众的生活糟糕到了现代人无法现象的程度？

有人觉得发生了人口大爆炸才导致民众生活陷入赤贫的境地，但公认的人口大爆炸发生在清朝康乾盛世期间，人口从几千万快速增至三四亿，但我计算死亡率依据的《集簿》记录的是西汉数据，就算认为明朝中后期也存在人口爆炸，也和我的计算结果无关，差得太远了。且汉朝人口虽然不少，但即便鼎盛时期全国人口也不过五六千万，和国土面积五六百万平方千米比实在不算多。

人口密度不过十人每平方千米左右，即便认为有效领土不过与秦朝或宋朝的全国面积差不多，那也有三百万平方千米，人口密度高估也不过二十人每平方千米，与明清时期相比也比较低。汉朝民众生存状态极其糟糕真的和人口过多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其他社会内在因素导致的，改朝换代也改变不了。

其实我并不想说汉朝有多么烂，就算到了民国时期，估计人口死亡率也还是在30‰左右，情况并比不汉朝好。就算过了差不多两千年，看数字并没有什么改变，有理由相信其间和之前的时代情况也差不多，乱世应该会更糟，比较太平的北宋明清各朝人口比汉朝明显多一些，民众的生存状态应该不会更好。

唐朝与汉朝并称为“汉唐”，国力强盛且面积更大，但人口却没有明显比汉朝多，元朝地域最辽阔而人口不算多，那么这两个朝代是否有可能比汉朝好些呢？贞观年间有百姓为了避免服徭役而把自己弄残废的，开元天宝年间安史之乱还没爆发时就已经是“路有冻死骨”了，所谓治世盛世不过就是统治阶级拼命压榨平民百姓完成大功大业罢了，在民不聊生这一点上和乱世末世没有性质上的区别：元朝文人感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那是一点儿不奇怪。

我还觉得没说到位呢！难道不兴不亡的时候百姓就不苦吗？《集簿》中反映的恰恰就是西汉王朝不算兴盛但也没有灭亡的时代，本文全篇都在论述东海郡百姓的处境有多恶劣，西汉的整体情况只会更糟。在民众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情况下，《集簿》里却还在给长官吹嘘政绩，其中常常出现“多前”一词，好像只要讲讲人口、户口、田地比以前增长了多少，民不聊生的问题就可以不当回事儿了？把苦难和罪孽当功绩歌颂，这就是古代社会的残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