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旧车票

本文转自：玉林日报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到了周末天空突然放晴，烦闷的心情得到释怀。清晨，我煮好早餐，正欲唤孩子们起床，却发现丈夫坐在书桌旁，盯着一张旧车票陷入沉思，即使我走过来，他也没有发觉。

“又在想爷爷啦？唉，要是爷爷能看到家乡这几年的新变化，不知会有多开心呢！”我看到丈夫出神的样子，就在旁边轻声说了两句。“今天，我们回一趟老家吧。”听了这话，他突然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旧车票装进衣兜，示意我赶紧叫孩子们吃早餐。

听说要回老家，孩子们别提有多高兴了。一路上，平坦的水泥硬化公路车来车往，两旁的树木绿意盎然。孩子们在车厢里嬉嬉闹闹。“怎么样，这么好的路、这么舒适的车，你不会再晕车了吧？”看到我凝神盯着车窗外的风景，还不时用手机拍照，丈夫打趣地说：“这要是在以前，你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好心情看风景。”

那是当然的。以前县城通往老家的这条公路破烂不堪，雨天泥泞，晴天滚尘，由于乘坐客车容易晕车，我很少回老家。爷爷也因为当时交通不便，没有进过几次县城。这条路水泥硬化后，比以前好走了，我们攒钱买了小汽车，出行方便极了。别说晕车，那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还嫌少呢。毕竟，这一路上的美景和沿途村庄的新变化，让人看了恋恋不舍。

不经意间，小汽车已经停在老家屋外的停车场，我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拿下来，孩子们兴冲冲地往家跑。而我却发现，这样的情景与以前大不同了。记得那年我第一次和丈夫回老家，爷爷早就等候在家门口的那块大石头旁。见到我们，他笑眯眯地迎上来，一边陪我们走进家门，一边打听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县城新建了汽车总站，是不是真的呀？车站里的车多吗？车票贵不贵？”“河堤街和城区街道都进行亮化美化了吧？都峤山风景区开发后，是不是更加漂亮了？”“容州古城好玩吗？”……一连串的问题，让我一下子应答不上来。爷爷像个孩子似的，好奇的眼神让我难以忘怀。

“嗯，这些都是真的。这几年，我们县的变化可大了！爷爷，您有时间的话，还真要到县城走走看看，感受这翻天覆地的新发展、新变化。”听了我的话，爷爷没有再追问下去，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娃儿们，你们忙完了吗？我们去鱼塘抓鱼喽！”过了二十多分钟，爷爷拿出了网兜等渔具，走过来叫我们。家公对我们说，爷爷有一口鱼塘，养了不少泉水鱼，他这是要抓几条给我们尝尝鲜呢。听说有泉水鱼，我的馋虫早就跑出来了，于是叫上丈夫，跟着爷爷去村尾的鱼塘。

抓鱼回来的路上，爷爷把我叫到一旁，试探地问道：“娃，等路修好后，你能不能帮我买张去县城的车票？我想到城里看看。”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二十元钱，塞到我的手上：“车票钱先放在你这里，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就帮我买。”我连忙把钱塞回他的口袋，一再解释说用我的钱买。可是，爷爷执意要我把那二十元钱收下。

爷爷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看到他苍苍白发和瘦小的身板，一步一脚印地艰难往前走，又想到他说要买车票去县城看看的事，我不禁感到心酸。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年轻时为了支援老家修筑水库，他曾挑着石灰从县城步行三十多公里的山路回来，脚都磨起泡。那时候，交通极其不便，物资紧缺，爷爷那一辈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克服了重重困难建设家乡，为我们后来的美好生活打好了基础。

当生活得到改善后，爷爷仍然坚持发扬艰苦奋斗的好作风，上山打柴、下田耕地、涉水灌溉，一样都没有落下。有一段时间，他为了给孙儿们攒零花钱，几乎每天早上都带着两只大蛇皮袋，只身去八角林捡八角叶，通常天黑了才回来。每次回来，他都挑着满满的两大袋八角叶，去收购站过秤后，总有十几二十元收入。

到了开学季，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买了新书包、用上了新笔盒、看上了新图书，爷爷就会把一元、两元的零花钱放进孙儿们的书包里。爷爷说：“读书是孩子们的大事，只有读好书了，以后才能有出息。”得到爷爷的鼓励，孙儿们都很认真地学习，期考拿了好成绩，就兴冲冲地跑去告诉爷爷。爷爷也不含糊，对于学习成绩优秀的，奖励一个新作业本或者一支新铅笔。

每当孙儿们把奖状贴在客厅的墙壁上，爷爷总会用手轻轻地按压一遍，生怕贴不稳掉下来。闲暇时，他喜欢到客厅里坐坐，细细地端详每一张奖状。后来，他的孙儿们有的成为了人民教师，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开办了工厂……每每听到这些好消息，爷爷都很高兴。而他的孙儿们每次从县城或者从外地回到老家，他都会打听一些新鲜事，想多了解村外面的变化。

爷爷想到外面看看新变化的渴望眼神，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装进了我的心里。那天晚上，我从口袋里拿出他那用于买车票的二十元钱。这二十元钱，有一角、五角、一元、五元和十元，叠得整整齐齐。我把钱放好，决心一定要买好这张票，抽出充足的时间带他好好看看美丽的县城。

然而，时间一晃过去了好几年。在那几年里，我们每次回老家，爷爷都会迫不及待地拽着我问这问那，一个劲儿地打听城里的新鲜事。好几次，我们都想带爷爷去城里走走看看，但是考虑到他的年纪大了，家里往县城的路还没有完全修好，去一趟城里需要兜兜转转好几趟车，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来，我因为工作太忙，加之家庭琐事比较多，慢慢地淡忘了帮爷爷买车票的事。直到那年春天，听丈夫说县城通向老家的那条公路已经水泥硬化了，而且拓宽了不少，新车站也正式投入使用了，我忽地想起买票的事来。于是，趁着回老家的时候，我给爷爷买了一张村里直达县城的车票。可是，那天中午当我们回到村头时，却不见爷爷守在家门口的大石头旁。回到家里，也不见爷爷的身影。

“爷爷究竟去哪里了？其他人怎么都不在家？”我们又到圩镇、八角林寻找，还是不见踪影。直到傍晚时分，家公打电话过来我们才知道，爷爷在中午时突发中风倒地昏迷，头部出血，病情比较严重，已经被送去镇卫生院救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手机也没顾得上挂断。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丈夫拉着我匆匆赶到镇上。

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医生正在旁边忙这忙那，家人们焦急地等待，个个都希望有奇迹出现。看到这一幕，我忍不住鼻子一酸……第二天早上，医生终于告知病情有一些好转，但是距离爷爷苏醒，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后来，爷爷一直处在昏迷中，家人们轮流在医院照看。半年时间过去了，丈夫突然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听完电话，他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出来时眼睛通红。看到这，我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丈夫把爷爷的那张旧车票藏了起来，时间一久也就淡忘了。然而，周末这天整理杂物时，无意间发现了这张夹在书中的旧车票，又勾起了我们的回忆。这次回到老家，我们滔滔不绝地向乡亲们介绍最近县城里的新发展和新变化，许多老人和孩子听得很入迷，纷纷要求家人帮忙购买车票去旅游。我们回城前，把那张爷爷的旧车票留在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