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商业的归商业 政治的归政治：对中国电商平台出海遇阻的一些看法

过去数年，中国互联网公司的出海取得了巨大成就，在游戏、社交、短视频等赛道上都斩获颇丰。大家似乎在战略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互联网行业的第二增长曲线不可能来自低层次的重复“内卷，而只能来自那些创新性、前瞻性的动作，包括基础研发和企业服务(To B)业务，也包括在海外寻找新的“蓝海”。在广阔的出海赛道上，战果最出色的是跨境电商平台。无论你平时是否关注互联网行业，以下成绩应该都足以引起你的注目：

成立于2008年的Shein，从一家独立站发展为全球最大的“快时尚”(fast fashion)在线零售商，截止2022年已经扩张到150多个国家，年营业收入240亿美元，估值则高达1000亿美元。

拼多多旗下的Temu，从2022年9月成立以来，长期位居美国下载次数最多的APP之列，半年内已经拥有5000万安装量。2023年2-3月，它已经扩张到了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

TikTok的电商功能也在多个国家取得了稳步发展。根据英国RetailWeek的报道，截止2022年，TikTok已经成为英国最流行的社交电商渠道，消费者平均每年要在上面进行10次购买。

中国跨境电商平台成功的原因不难理解：以中国制造业的强大实力，加上中国互联网行业的高效率和创新能力，二者结合起来就能产生“1+1>2”的效果。在历史上，以亚马逊为代表的美国电商平台，以及以沃尔玛为代表的美国传统零售商，其商业模式的本质都是对接中国制造业和美国消费者，把前者生产的工业品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后者手中。现在，中国互联网公司自己来做这件事情了，这意味着中国作为一个整体对产业链的控制力提升了，拿到的份额也更多了。

绝大部分美国（以及任意发达国家）消费者不会在乎自己是在来自哪个国家的平台上买东西；他们只在乎自己买到的东西是否价廉物美、是否符合自己的需求。在谷歌或Facebook上随手一搜，就能找到数以百计的美国消费者在Shein和Temu的购物笔记，其中大部分的基调是正面的。然而，来自中国的电商平台不可避免地改变了美国零售行业的利益分配格局，一些昔日支配者的利益将不可避免地受到损害——我们知道，没有人会坐视自身利益受损，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地阻止变化发生。

因此，当美中经济与安全审议委员会(United State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简称USCC)于2023年4月14日发布题为《Shein, Temu和中国电商：数据风险、货源违法和贸易漏洞》(Shein, Temu and Chinese e-Commerce: Data Risk, Sourcing Violations, and Trade Loopholes)的研究报告，号召美国立法和行政部门对来自中国的电商平台实施限制和打击时，我并不感到奇怪。USCC是美国国会创立的一个独立政府机构，直接向美国国会和总统提供政策建议，虽然其发布的内容没有法律约束力，但是有可能对美国联邦立法产生深刻影响——市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非常恐慌，这一点体现在了整个中概股电商板块的股价之内。

在阅读完USCC这篇长达9页、旁征博引的研究报告之后，我的结论是：既不公正也不客观。如果美国是一个法治国家，那么这份研究（以及同期产生的一切类似研究）不足以支持它立法限制或禁止中国电商平台。商业的归商业，政治的归政治，中国互联网公司不应因为政治因素而失去在美国公平竞争的机会。

首先，USCC的研究报告毫无原创性，全部论据均来自对其他政府机构或媒体的援引，被援引较多的媒体包括彭博、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等。也就是说，USCC没有提供任何新的有效信息，仅仅是把早已公开的信息拼凑起来，得出了中国跨境电商平台一直在进行“不正当竞争”的结论。搞笑的是，在USCC的参考文献列表当中，竟然出现了谷歌缓存页面，好像研究人员未能找到一些重要资料的原文。这种“文献综述”性质的研究方法，很难称得上严肃，得出的结论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其次，USCC无法为自己的大部分观点找到扎实证据。例如，对于所谓“数据安全”问题，这份研究只是宣称“Shein的商业模式高度依赖用户数据，并且向用户请求收集大量数据”，就由此得出了“美国用户数据处于危险之中”的结论。这一逻辑的荒谬性不言自明。在不久前美国国会举行的关于TikTok的听证会上，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TikTok泄露了美国用户的数据。迄今为止，尚没有任何严肃的实证研究支持“中国互联网APP更容易滥用美国用户数据”这一论点，在USCC拼凑的这份研究中当然更不会有。

再次，USCC举出的一些所谓“漏洞”，本质上是符合美国法律的。例如，美国海关对于单一包裹价值低于800美元的货物免征关税，这是2016年美国法律修改的结果。包括但不限于USCC的一批美国政府机构却反复声称Shein等中国跨境电商平台“利用税收漏洞”，“获得了竞争优势”。问题在于，在一个法治国家，遵守现行税法难道有错吗？如果美国认为自己被占了便宜，就应该先修改税法。何况，海关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对美国出口的货物只有10%低于“单一包裹800美元”的门槛；绝大部分的中国商品根本就没有享受到所谓的“税收漏洞”。

至于对中国商品“使用强迫劳动”、“不够环保”、“侵犯知识产权”等指责，大部分就更是捕风捉影了。以“侵犯知识产权”为例，USCC煞费苦心地列举了一些“Shein涉嫌侵犯版权被起诉”的案例，却刻意不提这些案例大部分案值很小的事实。或许是意识到了现有论据不够，USCC提出“一些独立设计师可能被Shein侵犯了版权，但因为财力不够而无法发起诉讼”——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语言就是“莫须有”。

稍有常识的人应该能意识到：USCC对中国电商平台提出如此全面（但是捕风捉影）的指责，根本原因恐怕在于商业竞争层面，是典型的“以政治干预商业”。今年3月前三周，根据Sensor Tower数据，美国应用商店下载排行榜前5名的热门APP当中，有4个来自中国——拼多多旗下的Temu, 字节跳动旗下的CapCut（视频剪辑工具）和TikTok，以及快时尚品牌Shein。通过公平的商业竞争，中国互联网公司在美国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对此眼红的人，只能通过不那么公平的手段去破坏它们的胜利。

有趣的是，从美国社交网络以及政治新闻网站、博客圈可以看到，对中国电商平台的限制或制裁并没有获得广泛的民意支持。你可以搜到大量关于“Shein和Temu是否会被封禁”的文章，不过大部分人抱着疑虑而非高兴的态度，他们显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成真。对TikTok的封禁同样没有获得多数人的支持。国会和白宫虽然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中国互联网公司”拿出来批斗一番，实质性举措的推进却比较缓慢，因为老谋深算的政客们清楚，这远非主流选民最关心、最支持的议题。

因为广大美国消费者比任何人都清楚，以Shein和Temu为代表的来自中国的跨境电商平台有利于自身利益。价廉物美的中国商品，帮助缓解了近年来美国居高不下的通胀压力，为消费者提供了多元化的选择，还提升了零售行业的整体效率。熟悉北美电商行业的人应该清楚，亚马逊上的很多卖家本质上是“二道贩子”，完全是在中国厂家和美国消费者之间吃差价而已——他们的生存空间受到了Shein和Temu的挤压，受益的却是全体消费者。对于能让自己获益的事情，为什么要抵触呢？

所以包括USCC在内的美国各路官方或非官方机构，才要冠冕堂皇地拼凑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企图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压中国电商平台。没人在乎这些罪名真实与否，它们的功能仅仅是转移民众视线，把正常商业行为上升到政治高度。我希望这种阴谋诡计不要成功，因为如果成功了，受损的显然不会仅限于中国互联网公司。

附带说一句，在USCC公布对中国电商平台的研究报告之后，部分国内媒体和自媒体竟然抱着支持的态度，认为“肯定是Shein和Temu做错了什么，不然美国不会出手整顿”。这样的观点非常幼稚，暴露了它们对跨境电商缺乏了解、没有认真阅读相关材料的问题。中国互联网的出海之旅面临着诸多障碍，其中也包括来自内部的不理解乃至幸灾乐祸。如果我们能对互联网出海平台抱有一丝公平和温情的心态，那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希望中国互联网出海能够克服一切障碍，取得更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