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的老罗

本文转自：金陵晚报

□潇湘子

小区紧挨着铁道，过了铁道有片待拆迁的棚户区，老罗的废品收购站就在棚户区的入口处，门头的招牌不是那种统一的广告牌，而是随意用毛笔写在废旧硬板上的——老罗废品收购站。店主老罗，五十来岁，有点罗圈腿，是个外乡人。说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头上的发际线若隐若现。或许是常年的日晒雨淋，老罗的脸永远都是酱紫色的，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让他原本有些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显得更加沧桑。

城市里像老罗这样的谋生者成千万计，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更别说多看他们两眼了，特别像老罗这种人。经过他的废品收购站，很多人都会不自觉地捂住口鼻加快脚步，尽快远离这个有些脏乱、散发着各种异味的门面。

我注意到老罗，不是因为废品回收，而是因为儿子的玩具。儿子的玩具手枪丢了一颗很少见的螺丝，怎么也找不到相配套的。一筹莫展时，我突然想到了老罗的废品收购站。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我找到了老罗。老罗拿着样品图，对着昏暗的灯光比较了半天，还真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我大喜过望，要给他表示感谢，他却咧着嘴，笑着摆摆手：“一颗螺丝钉值几个钱呀，这都顺手的事，怎么能要钱呢。”

也许是打过一次交道，以后每次路过老罗的废品收购站时，我总会有意无意地多瞥两眼，看得多了，发现老罗的废品收购站有些特别。门店虽然有点破小，也并不宽敞，但各类废品却分门别类，摞得整整齐齐，而且也闻不到酸腐的气味。这倒是其次，最让我惊讶的是，过道最里面的角落，竟然有一个像模像样的木质书架。书架有条腿短了一小截，下面垫了两块砖头，虽然破旧，却也稳实。书架上摆放的书大都是陈旧的，有些线装的书破损很厉害，线都松了，却用胶带贴着；有些连封面都没有了，却用白纸写着书名夹在书里露点头。武侠小说、唐诗宋词、军事科技、经典名著应有尽有。虽然书的种类五花八门，但却摆放得整整齐齐。老罗见我盯着书架看了半天，两只手来回搓着，有些憨厚地笑着说：“书架和书都是我收来的，我特别喜欢闻书香味，小时候看课外书的机会不多，同学当中谁要是有了一本新的课外书，班里同学都能传好几遍，那个时候对书就有一种特别的敬畏感。所以看到这些书被当成废品卖掉，总觉得太可惜，我就挑了一些放在这里，没事的时候，我喜欢翻翻看看。”

老罗还真不是随意说说的。一次路过他那废品收购站时，却见门外堆着收来的废纸盒，老罗就坐在纸盒堆旁边，脸上架着一副缺了腿的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毛了边的《林海雪原》，看得非常认真，全然不顾四周来来往往的人。老罗时而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又戴上，时而把书捧在眼睛跟前，眼睛几乎要贴在书上了。他看书的速度特别慢，有时候像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有时候跷起二郎腿，半天没翻动过一页。脚边一杯清茶悠然地冒着热气，随着那冬日暖阳袅袅升起，四处弥漫。老罗沉浸在自己阅读的世界里，好像这世间的为前程打拼、为生计奔波都与他无关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喜欢闻书香的少年，那个意外得到一本课外书而如饥似渴阅读的少年。

老罗家里兄弟姊妹多，家里经济条件一般。虽然他学习成绩很好，但作为老大，他不得不中断学业外出务工，帮父母养家。老罗说，那个时候他悲愤过、叹息过命运的不公，甚至想着靠自己打工续上学业，可家里众多兄弟姊妹的生计，最终把他打回了现实。上学的梦想不再有了，但喜欢看书的嗜好却坚持到了现在。老罗说，盘下这家废品收购站，其实也就是想着能收到一些旧书籍，在平时劳累之余慰藉自己。灵魂要有了翅膀，梦想也便能自由飞翔。老罗虽然打拼在生活的底层，但内心深处却有着最纯洁的追求。那是物质需求中难以抵达的恣意快乐，那是精神世界里纵横驰骋的酣畅淋漓。这种追求与生活的柴米盐油无关，与身份的高低贵贱无关。他就是那个虽然满身污秽，但始终向阳而生的阅读爱好者，哪怕是焚膏继晷、兀兀穷年也乐此不疲。在这异乡的城市里，我们总想着追求这样或那样高质量的生活，为了这个梦想，许多人都在孜孜不倦地努力着，即使是累到苦不堪言了，脸上依然会挂着四季常青的笑。其实，卸下沉重的盔甲，放慢打拼的脚步，泡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做一个手不释卷的老罗，生活照样会炊烟袅袅，霞光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