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团里的乡思

本文转自：厦门日报

粉团里的乡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忘怀的味道，联结着过往和乡土，让人在山高水长处，在夜深寒冷时，有热气可暖心，有滋味可追寻。

●一凤

那天在一家私房菜馆，意外发现了“地瓜粉团”，一时间如遇故人。这是一款用料简单、卖相亦说不上精美的食物，印象中只在农家饭桌上见过，没想到能够在异乡的私房菜馆相逢，着实令人惊喜。

老家泉港，属闽南地界，却又靠近莆田，故而风俗、语言、吃食都带有闽南和莆田两地的特点。我一直以为，泉港的习俗、泉港的语言、泉港的小吃，都只局囿于故乡，就比如这个地瓜粉团，便是很小众的吃食。说起来，它不算是菜，也不能算汤水，说小吃似乎更准确一点。以前在老家，我们是当主食吃的，中餐或晚餐，煮上一大锅，也不用再炒菜，一人一大碗，香气诱人，呼噜呼噜下肚，简单饱腹。

老家人煮地瓜粉团，是少不了巴浪鱼干的，用现在的话说，巴浪鱼干是粉团的“灵魂”。把巴浪鱼干去除骨刺，撕成小块，炒香去腥；香菇泡开，切丝，加入蒜叶、五花肉、花生米，也可加上其他菜蔬，一起装盆再倒入适量地瓜粉，用热水搅拌成糊状，锅中水开后，一小勺一小勺舀下锅煮开即可。

说来也奇怪，同样分量的地瓜粉，和巴浪鱼干在一起叫“粉团”，一听就知道地瓜粉是“主角”，但和海蛎在一起，地瓜粉就成了配角。一大团一大团地瓜粉裹着海蛎煮的食物我们叫它“蚵猴”，“猴”是从本地话直译过来的，就是团的意思。瞧瞧，明明配比差不多，仅仅是配料的不同，地瓜粉的地位就差这么多。我无厘头地猜测，是因为海蛎比较贵吧。当年的泉港，海蛎算是金贵的食材，卖得出价钱。父亲前阵子还回忆说，那时候，他起早贪黑跟着潮水下海收海蛎，我们放学回来也要连夜挑灯跟着大人剥海蛎，全家人从初冬忙到春末，能卖上一百来元就开心得很。在那个年代，能换钱的食材，当然金贵了，而同时期的巴浪鱼价格要便宜很多，粉团里有海蛎，当然得标榜其中的“蚵”了。

记得有一年春节回老家，想起地瓜粉团的味道，便和侄子一起“怂恿”母亲煮一餐。母亲有些犹豫，她说：“冰箱里有排骨，鸡窝里还有好几只鸡等着炖呢！你们难得回来，要好好补一补，吃什么粉团？”在母亲看来，鸡鸭鱼肉才是好东西，粉团没营养。我们花言巧语地哄母亲，说鸡鸭好买，她做的粉团特别好吃，我们在外面都吃不到，可馋这一口了。

听我们如此说，母亲只得唤来父亲打下手。挑鱼刺、泡发香菇、炒花生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母亲给我们做了地瓜粉团。等熟悉的香味飘出，青色透亮的粉团从汤水中渐次浮起，母亲一边放葱头油一边高声喊着：“都来吃啦，趁热才好吃！”我和侄子从厨房一人端着一大碗地瓜粉团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小竹椅上，慢慢吃细细品，稍远处父亲和母亲笑呵呵地看着，春风初起，斜阳正好，恍惚间，竟觉得旧日时光重现。

那日在私房菜馆里“遇见”的地瓜粉团，虽登上了宴席，却依然没有广受欢迎，朋友们多是浅尝辄止，它的知音，只有我。想来，这些地域性的食物，只和记忆关联，和往事相连，和人的故土血脉涓涓相融。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忘怀的味道，联结着过往和乡土，让人在山高水长处，在夜深寒冷时，有热气可暖心，有滋味可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