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天的繁花与美食

本文转自：南方日报

《繁花》插画 （纸本水笔彩铅） 金宇澄 作

●指间沙

已经有好些日子了，整个上海都在文艺狂欢，《繁花》就是上海人民的春晚，举城热议。和平饭店套间再贵也都订满了，顺势推出总共八道的双人套餐：“三生三世三种情”是海参三丝酸辣汤，“汪小姐心头爱”是排骨年糕，“范总的焖声发大财”是菜心焖香菇，最令人发噱的是“夜东京新晋甜点”，乃是腐乳泡饭冰激凌！看得出来，菜不重要，关键吃的是菜名。腔调十足的和平饭店做排骨年糕，这还得是王家卫拍的《繁花》才有本事促成。

《繁花》是点金圣手，剧里被点过名的饭店与食物，一个个都火了。黄河路上尽是拍视频打卡的人潮，始于1993年的苔圣园酒家预订全满。排骨年糕的销量暴增，每家店铺都在排队。就连玲子随口一句“朱家角的酱菜、崇明的糕”也作为周边被带火。

王家卫对食物总是那么敏感，电视剧又比电影更宜于铺陈。《繁花》中大大小小那么多人物，每人身上至少都有一种代表食物。范师傅将保温瓶里的盐水棒冰递给汪小姐，代表双方冰释前嫌。精品店老板娘菱红，鸡爪子不离手，那是闺蜜买的。梅萍去和平饭店见爷叔，带的是凯司令奶油蛋糕。“黄河路纯爱战神”魏总吃至真园黄鱼面，用料是鄞县东吴雪里蕻、宁波舟山小黄鱼，但没有汪小姐就没有那个味。

黄河路上豪华包厢内，曾美慧孜饰演的领班为客人介绍：这是我们至真园的招牌菜，青鱼秃肺拼海参。镜头一转便是夜东京餐桌上的红烧划水。老板娘玲子说：青鱼秃肺么都是噱头，什么叫秃肺？鱼肝呀！一条鱼的鱼肝就这么一点点，剩下的全扔了。糟蹋粮食，天打雷劈！像我这里的红烧划水，有头有尾巴，正宗本帮菜！

这话没错，上海进贤路上当年最红火的，的确是一批吃浓油赤酱本帮家常小餐厅：春、茂隆、兰心……摆不开几张桌子，老板娘精明凶悍，生意天天爆满，开豪车来的食客望眼欲穿地等着红烧肉、田螺塞肉、干烧鲳鱼……还有红烧划水。

上世纪九十年代最烈火烹油的是粤菜、是海鲜。黄河路上一掷千金，龙虾三吃、椒盐大王蛇、霸王别姬，主要吃的是排场，厨师也未必传承有自。胡歌饰演的阿宝，万花丛中过，跟每个女人的关系都可落实到一样上海味道，并且远离黄河路。

进贤路夜东京的泡饭是玲子与宝总的情意，宝总讲：“黄河路十只澳龙，也换不来这里一碗泡饭。”大年初四，死里逃生的阿宝到夜东京，“宝总泡饭”闪亮登场。有外地人蹭热度营销所谓同款泡饭，还说小时候爸妈懒得做菜，就是这样把剩饭和蔬菜煮成大杂烩，立即被群起而攻之。宝总泡饭不是菜泡饭，是讲排场的，泡饭归泡饭，小碟子盛装红乳腐、虾籽鲞鱼、酱菜、黄泥螺……一丝不苟，绝不将就。

食物反映出身。电视剧里，宝总解说这碗泡饭的意义：“老早阿拉爷爷搓麻将，中场休息必定要吃碗泡饭，就是这几样小菜。伊讲这叫满堂红，吃了好转转运道。”他的出身，也就在此作了交代。原著中，他的爷爷是民族资本家，公私合营后仍有楼有车，车子开到南昌路幼稚园，接上阿宝去兜风，到城隍庙吃点心。食品紧张时期，家里仍能收到海外寄来的通心粉、白脱、咖啡等，偷偷地烤面包、做清色拉。阿宝吃的泡饭，现在上海人家里也常见，饭么开水淘淘，小菜么丰俭由人。

汪小姐做事风风火火，清早吃起粢饭团特别扎劲，嘴里塞得鼓鼓的。唐嫣做宣传时，当众示范过吃粢饭的标准动作：吃一口，要捏两记，捏捏紧；简单点，饭里就夹一根油条，加一勺糖。粢饭撑肚皮，剧中汪小姐的胃口也是特别好。她的海报上这样写：“对我来说，排骨年糕从来都不是生意。”汪小姐和宝总单独会面，地点是排骨年糕店。被下放工厂前，她在店里等宝总，等啊等，吃了三客排骨年糕，望断天涯路。爷叔教她写检查，从白天写到晚上，也是在排骨年糕店。可是，排骨与年糕贴得再紧，也是分得开的，汪小姐要离开外滩27号，也要离开宝总，走自己的路。

两块年糕加一块油炸排骨，浇黏黏糊糊的甜酱，这是魔都的标配。碳水加油脂，这味小吃的历史超过百年，至今上海人提起排骨年糕，都会想起“鲜得来”。眼下，黄浦区云南路上的鲜得来排骨年糕，排队的人从店里铺展到店外。

《繁花》中，爷叔掰着指头盘点利润超千万的酒楼：乍浦路的王朝、思南路的天天渔港、红鹭。实际上，纸醉金迷之外，上海还有一条以小吃闻名的云南路美食街，《繁花》虽然让黄河路名字响当当，可剧情提及的食物，还是云南路上存留的多。

与云南路相交的宁海东路上开着一溜儿火锅店，那是上海热气羊肉的大本营，曾经非常红火。剧中的新兰居即新梅居，乃是李李和宝总见面吃饭的地方。李李是山东女人，是三个女主角中最不响的一个，她和宝总的插曲是“南方天空飘着北方的雪，热情冻结冷冷风中”，吃的是热气羊肉，上海版的北地火锅。

而阿宝约初恋情人吃曹家渡的洪顺兴，当时还是十几个人拼桌的大暖锅，瓶装鲜橘水很有时代特征。看到“洪顺兴”，上海人自动联想起“洪长兴”，如今在云南路上有整栋楼的店。女友上半身被蒸汽笼罩，朦朦胧胧看不清。十年后，他们吃的是顶着小烟囱的炭炉铜锅，阿宝依旧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是看清了自己。

泼天的流量带火了上海的食物，如果要说遗憾，那还是剧版删去了原著中的沪生与小毛，交织的急管繁弦、织锦回文缺了一大片，以致食物主要集中在上海黄浦区。“在生计风物中见出世相大观”，镜头里出现的每一样食物，都完成了《繁花》承载的使命。所以，只要食物还在，繁华喧闹的昔日上海就还有个念想，还可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