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S走了，“我必须找回我自己”

作者 | 永舟

编辑 | 吴擎

大S的猝逝，给尚在新春余韵里的假期带来了一丝冰冷的刺痛。

她是一代人记忆里的明媚的女明星，电视黄金时代的“综艺女王”，却红颜早逝，比寿终正寝更具生命无常的悲剧性。

对至少两代人来说，大S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公众人物。她是初代偶像剧里至今仍叫人流连的“杂草杉菜”，是戏外敢爱敢恨、对自己严苛负责的女明星，是自己一个人将不幸的原生家庭向上托举的二姐。

因为她的勇敢、坚毅和清醒，让她与妹妹小S一起缔造了电视剧黄金时代最后的双子花，留下了一种后来再也无法复制的明媚和张扬。

杂草

2001年的电视剧《流星花园》里，年仅24岁的大S顶着一张稚嫩的脸，总是暗咬牙关，目光凝聚而倔强，铿锵地说：“因为我是打不倒的杂草杉菜”。

“杂草杉菜”对应的形容应该是“温室里的花朵”，前者意为生命力顽强，不会轻易为外部环境所改变。

大S版杉菜

作为千禧年青春偶像剧的女主角，杉菜身上有着至今罕见的，对“野蛮生长”的自豪和认同。虽然家境普通，却半点不自视低人。不懂奢侈品牌，会节约每一粒米，不会因为自己没有一双成年女性的高跟鞋而感到自卑。

在道明寺家的宴会上，面对道明寺母亲的冷嘲热讽，年轻的杉菜不卑不亢地反问对方：“一个人的灵魂，高贵还是低贱，难道只看他会不会弹一段钢琴，或者是看他生在哪门哪户，身上穿戴哪些品牌吗？”

《流星花园》剧照

而当道明寺第一次对杉菜表白，高傲自大地对后者表示，白金卡任她刷，每月再给十万块零花钱时，杉菜把一只鞋扔到道明寺头上，冷冷斥道：“你想把我当商品一样买下来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是你用再多钱都买不到的人！”

而八年后另一部以同样原版故事改编的偶像剧《一起来看流星雨》里，类似的桥段，女主角楚雨荨对“霸总”男主角的反应，则是看似羞愤地反呛一句：“有钱了不起啊？”然后转身离开。对比起旧版，新版的“杉菜”，明显是经历过“市场化”和“软化”的，其性情烈度、个人意识的高度，也大打折扣。

恰好位于世纪交际处的《流星花园》，为新时代的爱情观提供了一个既似镜像又有所反思的窗口。它当然也有后来很多套路雷同的偶像剧的弊病，比如将男性主角的暴力和自大视为魅力的来源，比如将女性主角刻画为爱情而活的形象。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杉菜身上有一股不被打倒的生命力。

《流星花园》剧照

这股生命力的本质，是相信。杉菜相信自己可以争取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也相信自己可以获得幸福。

用今天的话来说，她有着强韧坚定的个人内核，几乎不“内耗”。可贵的是，这份坚定并不是依附于优渥的外在条件、百里挑一的外表之上的。

再到后来些年，偶像剧里的女主角越来越被动，越来越成为城堡里渴望被保护的公主，杉菜身上那份超越爱情和阶层的自尊和生命力，慢慢地越来越难见到了。

二十年前的大S，看似也有着与杉菜一致的精神内核。采访里，大S自信地说：“不管遇到任何困难我都可以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大不了就死，我就是觉得死后的世界也是非常美的。”

如今再看，这段话难免让人联想到两个月前去世的另一个台湾名人琼瑶。这两位年龄相差近40岁的女性，都直白表达过对生命与死亡的豁达。她们都是那种宁愿绚烂、有力，也不愿平稳但无趣的女性，在爱情里或是事业上，她们将这份人生信条贯穿始终，宁愿“轰轰烈烈地燃烧”，甚至是在燃烧后“翩然离去”，也不要因为畏怯而拒绝自己心底的召唤。

虽然大S没有给世界留下遗言，但她同样地，早已坦然直面过死亡。对死亡的正视和洒脱心态，本质上，与其生命的烈度是一致的。

狼

大S是家里的二女儿。在她之前和之后，只有姐姐与妹妹。妹妹徐熙娣，也就是小S，名字原意为“希弟”，即希望儿子到来。

徐家三姐妹：徐熙娴、徐熙娣、徐熙媛（从左至右）

三姐妹的父亲徐坚抽烟酗酒，且总是对妻子黄春梅家暴。每次父亲对母亲大打出手的时候，大S总是三个女儿里毫不犹豫出手制止的那一个。

大S其实原本就是如杉菜那般刚烈、勇敢的女孩，她骄傲，乐观，有着高自尊心，擅长直面命运提出的挑战。

不一样的是，偶像剧里的杉菜有一对幸福和谐的父母，大S却只能靠不断证明自己有价值，来抚慰母亲，来挽救父亲。

高中时，大S瞒着母亲，独自考了国光艺校。第二年就因不满学校管理，想退学重考，又引来母亲的极度反对。小S曾回忆，得知女儿打算退学后，母亲黄春梅开车行驶在高架路上时，嘴里一边大喊“不行”，一边心烦意乱地按喇叭表达抗议。

坐在后排的大S抛下一句“我的人生凭什么由你决定？”然后猝不及防地拉开车门跳了车，从地上爬起来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形容自己是一匹狼。敢想敢做，不怕受伤，有野心与雄心。刚出道的时候，她带着妹妹到处走南闯北，拍广告，录综艺，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追着时代风口猛赶。

即便这背后有着对倒退和下坠的恐慌，在大S对自己的定位和描述，她也不过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不达目的不放弃的人。”

成为明星出道后，大S把减肥和美白当作一项贯彻终生的事业，用近乎变态的自律，将体重长期维持在42kg，一度一天只吃一碗水煮菜。为改变自己天生的“黑肉底”肤色，她去吃凝血剂，代价就是身上极易出现淤血和淤青，看起来惨不忍睹。但大S不管，“我管它惨不惨，我只要听见白这个字”。

徐熙媛曾出版过两本名为《美容大王》的书

这种畸形的美容观并不值得提倡，但“要么美要么死”偏执背后，有着一股并非常人所具有的为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和执着。大S这样形容自己对身体的处置权：“我的大脑就像个酷吏，不断鞭策我的身体，要它以最快的速度、最佳的效率完成工作……如果受伤就养伤，如果生病就赶快吃药，只求我的身体还可以运作就行。”

后来——甚至是今天，不少人还拿大S对自己严苛的身体要求说事，认为是时代流行的病态审美桎梏了她甚至毁掉了她。但大S的心没有这么小，她装下的是自己对自己的承诺和责任，不是对世界的回应与迎合。

在维持美这件事上，大S是一个操纵者而非顺从者的角色。为保护头发，她甚至不允许男友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搂住她垂腰的长发。

大S

那时，她还很骄傲，像杉菜一样骄傲。

对持续终生的事业——不论是美白，减肥，还是追求爱情，大S都投入了百分百的生命能量，无孰高低贵贱。

大S与“道明寺”言承旭的表哥蓝正龙有过一段长达五年的恋爱。恋爱期间，大S为对方写下歌曲《爱你爱到死》，歌词坦荡示爱：“爱你爱到死，要死一起死”。

大s与蓝正龙

在那个“恋爱脑”还不是污名的年代，大S毫不避讳自己热烈丰沛的感情，而且如果放到现在，她依然会这样做。

她内心的高能量是均衡铺洒的，并不是全部集中于爱情的“恋爱脑”。主持人阿雅的父亲心肌梗塞被送医院，大S是第一个赶到帮忙的。好友Makiyo陷入风波，被媒体围堵，大S和妈妈、妹妹一起，带着现金去救急。

内心的诚义和炽热，于大S而言更多像是本能，是不假思索的，不前瞻后顾的。

就像她曾经形容自己的爱情观：“我的感情轰轰烈烈，可是我结束得也是斩钉截铁。然后连我自己是很痛苦很痛苦……但是我还是会用理智来面对我的人生跟感情。”

这么描述自己的时候，她也应该清清楚楚记得那些亲历的幸福和痛苦。

但这当中或许少有后悔。

撕扯

《流星花园》播出的17年后，2018年，大S忽然在微博坦言，当初接演杉菜的时候，自己其实是很讨厌这个角色的。“杉菜好贱喔！”大S说，她承认，“杉菜是个绿茶……”但自己还是努力“美化了她”。

那时候的“杉菜”，已经与“京城四少”之一汪小菲结婚八年，并生下了一个大女儿和一个小儿子。她不再是二十多岁那个一年可以拍三部剧的“电视剧女王”，而是一个母亲和妻子。

回想当年，二十多岁的大S对待自己刚刚出演的角色，眼里是充满欣赏和欣喜的。这份欣喜，当然也有一部分来源于初出茅庐并绽放异彩的自豪和开心。可如果是杉菜，应当是不会用“贱”“绿茶”来形容另一个女性的。

即便是对剧中的“女二号”藤堂静学姐，杉菜初见其时的目光，也是对另一个更有魄力的同龄女性的钦慕和欣赏。两个女性角色之间可能出现的形容和评价，也绝不会有“绿茶”这种放在男女两性关系中且充满雌竞意味的词语。

成为妻子、母亲后的大S，不能说失去了杉菜身上拥有的那份生命力，而应该说，那份能量，以另一种存在方式，在她身上显影。

《人物》杂志在2018年采访大S的报道《大S 下凡》里总结如下：“作为一个全部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的母亲，一个无法接受对身体失去掌控的女人，一个仍然想要复出工作的女明星，她每天最容易出现的三种情绪是惶恐、焦虑和罪恶感。”

成为母亲后，她一面不得不强迫自己处处为孩子忧虑，一面却恐慌自己曾经拥有的少女的灵气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母性的慈祥。就在2017年，大S还在综艺《我们是真正的朋友》里坦言吐露，自己当时不想演戏的主要原因，是“不想演妈妈”。

她害怕失去“少女感”，这不单是今天所说的害怕青春流逝或红颜不再，而是对生命力流失的恐慌。

那个曾为自己的果敢、刚烈而骄傲的女孩，不得不听从身体和命运的操控，变成一个费尽力气的母亲。

也许命运并不全由自己操控，又或许，她那还年轻的心尚且意识不到一步选择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作为名气不菲的女明星，大S的婚姻，从成立伊始就备受关注。

那些年，女明星流行嫁给富豪。即便是王思聪口中“口袋里只有俩钢镚儿”的富二代，汪小菲也一度让大S跻身“嫁富豪”的讨论热潮里。

大S与汪小菲

向来毒舌的徐熙娣小S，也在与蔡康永的综艺节目《康熙来了》里，对姐夫汪小菲流利的法语和留学经历啧啧称赞。那时，简直所有人都仿佛预见到了大S婚后生活的幸福和流利。

不过，大S的婚后生活没有想象中“阔太太”的那样舒坦气派，而是为了汪小菲家的事业处处站台，她自己当然看得起：“他（汪小菲）的事业其实是他自己的事业，我能做的就是帮忙招揽客人。”

杂草杉菜开始低下腰杆，将目光暂时收回来，看向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为了备孕，她停止了坚持15年的吃素，打催卵针，长了一身赘肉，却仍然两度经历流产。在体会到一个母亲的幸福之前，先体会到了一个母亲的痛楚。

生完第一个孩子后，大S的体重涨到了58kg。苦苦维持多年的八十多斤，因为生育被轻而易举毁掉。这对严格要求自己的她来说简直如坠绝望之境。媒体采访里，大S多次用“海狗”来形容自己，一度因为身材陷入抑郁情绪。

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又突发癫痫缺氧昏迷，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差点死掉。

大S孕期

在成为母亲这件事上，大S吃尽了苦头。再到后来的婚变，与前夫及家人在舆论场上的鸡飞狗跳，大S逐渐退出台前，将自己匿入幕后。

很难直接论断，击垮大S的就是婚姻或者家庭。但毋庸置疑的是，消耗太多精力在这之上后，早年杉菜那股“打不死”的灵气，渐渐变了质。随着恢复下去的体重，大S整个人的灵魂，也肉眼可见地干涸了一些。

不过，她毕竟早就主动“献祭”过自己的私生活细节给公众与娱乐行业，早已经历过血雨腥风的舆论世界，也仍然愿意与这个处处暗箭的世界交手。就像她对早年家暴、晚年债台高筑的父亲的谅解，并对父亲如此的致辞：“欣赏你追寻自我的执着和追求自由的勇气，希望你健康快乐&别再闯祸。”

与汪小菲离婚的2021年，不少女明星都官宣离婚。彼时，离婚成为中年女人们彰显某种独立和清醒的叙事潮流。但离得不太利落、不太“爽文”的大S，似乎不属于此列。并且，很快再婚的她，仍然坚持着自己那条路：有爱就要去用，要表达。

杉菜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真正离开，直到死亡也没有。在多个场合公开直接谈论死亡的大S，也许偶尔会恍惚想起那个第一次在自己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角色，杂草不会被“打死”，但她也从不恐惧终结。

死讯公布后，短短一天时间内，有关大S的诸多往事、报道和言论被流传，而我独为十余年前的这一句停留最久：“我必须找回我自己，你们也是。”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